要说下这么些天离开的原因,省得被一次次的问起,又不停碰到心头疼痛,几十封堆积的邮件都告诉着远离一个世界的事实。
小时候的我没有和爸妈一起生活,他们不知以什么理由把我托付在舅舅家,和外婆一起生活并长大。情况持续到高中外婆去世,粗略算下,不在家的时间远多于在家。老爸是名退出现役的守备海军,回家后做起卖布卖米线之类的生意,当然我对这些毫无印象,直到后来,他做起了贩卖药材的生意,娶了老妈并且小发了一笔。
小时候,我苦恼的是过年时候要被爸妈带回家里去,那里给我的印象是冷冰冰,尽管有三洋彩电、有松下录像机,但周围一圈房子,却没有年纪相仿的朋友。欢乐的记忆只有小溪,鱼、水还有手触粗石细沙的乐趣。记得一两个黄昏的下午,老爸教过我游泳,但至今,我都没有学会。我没学会的还有自行车带人、摩托车……,很多很多,想到这些一阵阵脸上发烫。
老爸在“暴发”之前,看黑白照片,脸型平凡,人过中年突然发福,被称“大胖某某”。他爱抽烟也爱喝酒,各方朋友多得是,很快,整个角落乃至乡镇都被他带起了一股卖药风,很多人顺利地拥有了十万家产。他讲过最神奇的事情,是去吉林通化找高丽参,坐了多久的火车,东北的奇闻,但在现在,我记得的,只有小时候见多要吐的高丽参和地图上标记的简单地名。更神奇的还有,他隔三差五要清晨去进货,半夜满载而回。一次途中在某岭被拦下打劫,他很勇敢地——或者说不知哪来的感应回了句:大家都是熟人,犯不着这样。那歹徒惊愕,以为被老爸揭穿看破,悻悻而去,第二天甚至托人送来礼品说意思意思,原来真是认识的人来打劫。这个故事有很多版本,也无从考证,其内容就是和跳水捞货一样的说明老爸很勇敢。而就在今年夏天,他在中巴车上被小毛贼割破裤子,窃走50多元钱浑然不知,回来只能破口大骂。
童年在家留给我的记忆,还有老爸在床头的故事,作为一个战争片迷,还有爱看《西游记》的他,却在每次讲到小雷音寺时就睡着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个故事和猪八戒。
小学毕业考试,我将去城关一中就读的珍贵机会让给了别人,原因是老爸和老妈担心我个头小、年纪小,到了新地方会不适应,被欺负。获得机会的是一名和我打八位机的朋友。由于这个朋友的游戏机,贪玩任性的我挨了从小到大老爸唯一的一次打。
也就在不算开心的三年初中,自己大起大落。说不清是懂事了才知道家里的矛盾,还是以前就存在这样的毛病,爸妈因为邻居关系开始了激烈的吵架,摔碗砸盆是常事,不常在家的我总是以为他们大不了离婚算了。而爸爸应付此类事情并不动手,而是到舅舅家告状,结果倔脾气的老妈并没有改过来,反倒把外婆气出了病,老爸终也止于口头牢骚,对老妈的诸多行为无能为力。
高中,顺利去了一中。卫生局的药品管制,老妈一段无节制的浪费,加上老爸在股票和私彩上的失败,经济出现了几个大洞。老爸并没能扭转与生意合伙人的分道扬镳,这背后一大部分原因正是老妈的迁怒,家里开始凸现危机,从此举债,门前冷落,人迹罕至。外婆病故,考上大学。如写《东京塔》
说过的,四年沉沦,多是自加或被迫的压力,垮得糊涂,但终于还是如履薄冰地拿着两张纸。当我在回头这一切,就发现与老爸的期望一直是背道而驰。走出校门后,暗自低头过,在他愈加不便的跑走行动中,去电视台、报纸给人打杂过,但无论如何都不是理想中的生活。
九月,弟弟注册的事情自己主动承担了过来。在市区工行的门口,我和老爸为股票开户存折的密码遗失,等上班开门,不想折返浪费时间,就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我买了一瓶水一瓶菊花茶让他挑。后来被告知是另一家分行,几百米远,老爸却走不大动,过红绿灯时,快步往前的我再一次发觉老爸老了。
十一月初,和订婚的朋友回一趟家,见了清晨中相送的老爸最后一面,他为我掏钱给家里支援而高兴,至少没有唠叨,只是说稳定的工作更好呢,考公务员或者其他有脸面的职位。然而之后流年不利,稿子、户口、手头琐事一下子冒涌出来。
在江西境内,急速行进的长途大巴上,我在晚上六七点接到了小叔、表哥、婶婶的先后电话,告知老爸意外出事,县医院不敢接救而转往市医院。冥冥中,预感这次不妙。窗外刚才还是暗绿的树丛,转眼成了黑色的手爪,天边的星星向西滑坠,一根根黑线在扭曲,并在电线杆交汇处消失。我在一条难以停下的黑色道路上,距离在另一辆车上不幸的老爸越来越远。我茫然地赶往不知名的前方,而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耗尽。焦急不安,抱头失措,一方面为自己无法下车而悔恨,一方面又对事出巧合感到无奈,这简直是命运的捉弄。当主持大局的二伯和托付的朋友均表示他没有生还的可能,我一个人在黑暗的车厢内,眼泪止不住的下落。这一晚十来小时的车上煎熬,我坠入另一世界。老爸在第二天凌晨就不治而别,我第一次坐头等舱飞机的原因是回家奔丧,而就在前一天,我还信心满满地打包好行李出发,等待另一个崭新的开始。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老妈看出太多的悲伤,以免引起她的更多难过。但在老爸遗体进入火化室,铁门封闭的那一刹那,我痛哭不已,跪倒着无法起身。51岁的老爸这么匆忙的走了,麦兜故事里的感恩节火鸡将吃未吃的幸福与甜蜜,烟囱出来的青烟,众多记忆碎片像过电影一样出现在之后等待的一个多小时。大半生与药品打交道的老爸倒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病症上,而儿子看他像模像样的吃药居然也并不认为是大事,那天下午的他还面带笑容走这赶那,可就那样走了。太多的追悔无济于事,再一次面对那片熟悉的乡土,老爸死在了田园,而我独自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