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代与第六代逐渐成为一个死寂名词的同时,一群无法以代际划分的导演浮出水面,他们熟稔类型片技法,但又有着强烈的作者情怀,简单地说,他们懂得拍好看但又不庸俗的电影,他们是宁浩、陆川、曹保平、马俐文等……当然这里面也包含高群书。
这个粗壮的河北男人,因电视剧《命案十三宗》和《征服》崛起江湖,电影处女作《东京审判》又让他陷入他影视生涯最大的争议漩涡,但他的第二部电影《千钧一发》很快让他赢回了口碑,这部阴郁而又血性的电影,有资格洗掉大而无当的《东京审判》给他带来的恶名。
现在他与陈国富合导的第三部电影《风声》已经拍摄完成,这个在他前三部电影里就经历了骂名、掌声以及大片密集洗礼的导演,在记者面前坦率而从容,他说他现在“心态比较好”,但说过他看不惯的现象时,他还是难掩他的“愤青”本色,这时,他像他的电影一样锋芒必露。
采访、编辑/雪风
高群书与陈国富
■与陈国富在《风声》中是怎么分工的?
□大家都比较关心这个问题(笑)。
首先剧本是他写的,他是筹备差不多时找到的我,我们在谈另外一件事的时候,突然问我,别人的剧本有没有兴趣拍,我说那有什么没兴趣的,当然有了。
这个事情,我觉得在当今中国非常少见,因为这是他准备了很长时间的一个项目,特别是他已经七年没拍过电影了,这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和胸怀。凭什么啊,大家素昧平生,当然他已经看过《千钧一发》了。当时也关心他为什么找我,他说觉得发现一个好的商业片导演,能把这部片子拍好,自己做不做导演无所谓。我说:唉!真是个奇怪新鲜的说法。
两人没有什么具体的分工,最开始我也关心,我来之后我能起到多大作用,用俗话说,就是咱俩别产生什么冲突,因为以前也没有合作过。
但当时有一个心理准备就是,人家做了那个大牺牲,请你过来,咱也别太过份了,平时稍微退让一下忍让一下,把这个事做好,这是最重要的,再说,这个片子的酬金也非常低,这对我来说,是不太合适的,但是后来,国富想到了一些别的办法来补偿,我想大家做事吧,都是把它往好处走,有了这个心思,这个事情就好办。
从星座上来说,他是金牛座,A型血,是比较固执的类型,但幸好,我们两个都是抱着往后退,而不是说我要怎么着怎么着的心态,大家心态都比较好。
没开机之前,我们在有些事情上有一点点争论,主要是对剧本的一些处理,因为编剧是他嘛,其它没什么。基本上他要太坚持的话,我就不太坚持,因为在现场可操作的方法还是很多,没必要现在要把这个事情掰扯清楚,要怎么着怎么着的。我的理论是,电影是剪出来的。很多电影不好,都是因为剪辑不好,好莱坞就比较重视剪辑。
他基本上也比较放手,前期筹备、演员我们都一起商量,咱俩很多地方都能想到一块儿,比如一个演员,我们都是同时想到他的优点或者他的缺点、包括他的价钱。搭配这些演员和剧组人员的时候,认识上都没有什么大的偏差,不会我说这人不错,他说这人太不行了。包括对电影和对社会上的事情的认识也都能沟通,这样做事方便多了。
如果硬是要严格分工的话,他像一个元帅,我就像一个大将,杀人放火,攻城掠地,都是我去干,他主要是做总体的把控。
现场我对他比较放心,他对我也比较放心,但平时,我们绝对不是一个风格的东西,这是真的,如果是在现场拍一场戏的话,我们绝对不一样。
■陈导有亲自执导的部分吗?
□比较少,在大连时曾经分过两个组,他拍过几场戏,我们回来一看,确实不一样。所以后来拍的时候,他说话比较少,都是我在拍,但他发现什么问题也会说。
■不同的文化背景是不是让你们制片理念不同?
□文化背景对这个片子的结果有影响,但对具体的制片方面没什么影响。比方说,观众到底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这方面两人有过不同的看法。毕竟,这种戏在大陆有传承的,对吧,从五六十年代的反特片,再到现在的谍战片。不同的文化背景,政治背景,会让人的审美取向和兴趣点变得不一样。
■对于《风声》,你紧不紧张,因为我觉得这对你是一部很重要的电影。
□到目前来说,还真不紧张,我紧张的是我的设计能不能得到彻底的表现,如果得到最彻底的表现,票房不是问题,我认为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看最后用的好像都是华谊的演员?
□华谊也有好演员啊,好多人问我,这是不是一种妥协啊。不能这么考虑问题,人家投了资,在同等条件下,为什么不用人家的,再说,你不用周迅,那用谁,别说是华谊,不是华谊我还想用她呢,李冰冰也是。这是目前国内最优的一个选择,当然我们也考虑过国外的,老板可以说投资无上限,但我们不可以真的照着这个去做啊。我觉得那个角色汤姆·汉克斯比较合适,您真的弄一个汤姆·汉克斯吗?(笑)
为什么这么费心地打造这些演员,因为我有一个想法,以前的大片,没有刘德华,梁朝伟你敢说大片吗?哪个没有港台那些顶级的腕儿,张艺谋都不敢不用。大陆演员撑不起票房——这应该是个共识了,但这次我和国富这部戏全是内地的,苏有朋是台湾的,但他一直在国内。我就不相信,这些明星不能成为影响票房的人,我们这次要证明他们的票房价值。
珍爱赤诚,远离虚荣
■你前两部戏,《东京审判》和《千钧一发》投资都不大,对这次拍这么个大片有什么感觉?
□对我来说,大片小片都是一样的。我是受毛泽东思想熏陶长大了,毛泽东说过一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麻雀也有神经,也有五脏六腑,也会喝水洒尿,也会性交。别把大片想得那么可怕,每一个东西都有他的共性。不一样的是,大片的接受面比较广,照顾的东西比较多一点。
我觉得我保持了一个比较轻松的心态去做事情。我们不要用资金去吓唬人,现在很多人是拿资金去吓唬人,说老子牛B,拍了一个多少钱的电影,好像多大个事儿。说老实话,这种事是很幼稚的。
■现在这是一种风气啊。
□对我来说,大片小片中片都无所谓,我拍得最快乐的是《千钧一发》,然后《风声》我也拍得特别快乐。不要吓唬人,用心去做每一个细节。资金多,照础的细节多一点点,资金少,好吧,我就把这个桌子做好就完了,别考虑床,床的事儿跟我没关系。资金多,我就做这个房间。资金是外延,它不是内涵。
■你对拍大片没有那种虚荣感吗?
□我跟你说句老实话,我在这个行里,已经呆了20年了,88年就入行了,我对这种东西已经不像那些刚拍电影的人那么敏感了。很多人瞧不起电视剧,但我现在特别感谢电视剧,我拍电视剧是用最低成本起家的。当年我们拍《命案十三宗》,一个系列剧,是按电影的形式去做的,特别低的成本,我们拍得特别快乐,一共花了100万,一把卖了420万,挣多少钱?当时就是地下电影的风格,只是我们没有走地下电影这种方式,或者拿胶片把它做出来,而是拿磁带去做的。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拍成电影,拍成了你的社会地位就高吗?我这种不是学电影的外来户,对这种东西我不屑一顾的。
无论这个东西用胶片来表达,用舞台来表达,用纸来表达,对我来说,真是没有太大的区别。这个适合用胶片就用胶片,适合用电视剧就用电视剧,适合舞台就做一个话剧,适合文字就写一个书或者一篇文章。凭什么你胶片就怎么着怎么着,这是很可笑的事儿。
■这应该是一种情结吧。
□我没这种情结(笑),当然要让我选择的话,我首选是拍电影,但主要是表达的有效程度和劳动强度的关系,跟别的没有任何关系。你说我这个年龄让我回去拍电视剧去,三个月时间,拍20集,和三个月时间拍一个电影,这个劳动强度就差太多了。
拍电影,一天就拍一页,电视剧,你每天必须拍6到8页,这样你所有的东西不可能去精益求精了,你精益求精老板就疯了,演员也疯了。这个不好了我再抠一下,那个不好了我再准备准备。这个桌子不太对,我再换一个桌子去。跑城里又拉一个桌子回来,这一上午废了。
电影银幕一放大,这个桌子不行,但电视剧,放得再大也是一个多少寸的电视,你讲那些细节,观众都不认可你。
什么东西都讲求一个有效性,现在很多东西是无效的。大家都纠缠在虚荣或者自己面子上了。中国人就是有这个毛病,不是为了把这个事情怎么做得更好,而是他自己要怎么样一点,但我这种经历江湖多年的老家伙已经不太关注这些东西了。
包括我们这个《风声》,很多电影节感兴趣,我和国富商量,干什么呢,你敢保证这个威尼斯能拿奖吗,你能保证它在别电影节上能拿奖吗?谁也不敢保证,它拿到奖对票房有好处吗?也没啥好处,那为什么要去参加呢?
■陈国富和你想法一样?
□我们在这方面一致,我们俩尤其是在对待虚荣方面完全达到统一,我们能走到现在,就在于大家都不在乎这些虚荣的东西。
票房与口碑,两手都要硬
■你看现在这些成功的电影,都是一些计算得特别明白的电影,不用有灵魂,各种东西一加,就成了。
□这是一个错误,咱们不能把一个错误当成一个根本的东西,就跟我们回头看文化大革命似的,那个时候肯定是大家都贴大字报上街游行批斗,大家都觉得非常正常,现在看它是个错误,但是当时谁敢怀疑这个东西是不正确的?当然有很多人觉得这是不正确的,但是你还得做,或者因此受到迫害。
好多电影就像你说的没有魂魄,但大家看完了之后都骂,这说明大家都还是知道这是不好的。它这种票房是用非法手段赚取的,对不对?它只能逞一时之能,一个电影的根本肯定是口碑,它的制作、宣传发行都得好,它必须是个五好家庭才对,不能是个一好遮百羞的东西。
有些片子前期期望特别高,但宣传发行看到片子,他心里没了底,所以他要用另一种繁荣遮掩另一种虚无,他要把这局翻过来,把成本给收回来,短期利益得得到保证,所以采取了一些非常的欺骗式的轰炸式的宣传。
但谁也不傻,观众傻吗,观众是花钱买票进去看的,看完之后,蛮失望的,那就不可抑制地就骂出来了。
但我觉得从2008年开始,慢慢就进入了一种比较好的状态了,出现了几个大片,口碑也不错,票房也不错,你比如说《叶问》,《叶问》无论他在原创性上还是风格上,都有很多港片它原来的那种东西,因为作为一个大片,它的几个基本元素达标。基本达标就能有这么多票房,如果能更达标,做得更好,那票房就更了不起了。
■那你希望你的这部大片能达到一个什么的程度?
□首先我希望能口碑好,在这一点上,我和国富也是达到了高度统一,并且也照顾它的观赏性,观赏性就是说大家愿意在一种好的心态下把这个片子看完,不是一边骂娘,一边发出各种各样的讪笑,然后回去写博客或者评论骂你。我们尽量避免出现这样的问题。当然,实际上很多人也在避免,但我们俩好就好在必竟是两个人,能够互相关照互相提醒。
对于这个电影,两个导演的设计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创举,这个设计现在越来越对,这可能也是天意,但也得佩服国富当时远大的眼光(笑),真的。
我现在也想他到底为什么找我拍呢,当然,他也说了一个理由,说我拍更合适,这也是一个理由吧,起码我听起来也挺受用的,挺虚荣的(笑)。但现在我看来,不仅仅如此,现在的结果和效应也不仅仅如此。
当时也说过,他可能找另外哪个人来一起拍,但现在我可以说,这个片子我们俩拍是最合适的,这个谁也别吹牛,从架构,从我们的磨合,从心气的东西,再到细节的判断,在90%层面上我们是不是产生冲突的。能达到50%已经很牛B了,更何况达到90%。
我不怕批评,无论说好说不好,都接受,起码这说明看你电影了,骂你是给你面子了,但你不能带着你的观点去看电影去,你觉得电影是这样的,你觉得电影是《拯救大兵瑞恩》,可是另一个觉得电影是《穆赫兰道》。我一直强调说,一个片子的好坏,一个基本的标准就是它与观众的关系,而不是电影与大师的关系,也不是电影与电影理论的关系。
我在拍电影、以前拍电视剧时也会遇到这种论点 :“兄弟,这把哥会拍一个丫绝对没看过的东西”,没见过就好吗?都是这种思路,这种东西我是反对的,我从来没有题材论过。你造瓶子造好了也牛B啊,做好了它也是艺术,你不一定要把一个东西做得像钻石一样才牛B。
■看你的博客,感觉你还是一个愤青。
□我对中国很多事情看不惯,但是没办法,只能一边适应,一边改造,还有,每个人把每个人做好就行了,这是我后来拍《东京审判》给我的启发。中国最缺乏的是职业感,别说什么远大目标,别说伟大理想,说这些都没用,你把你的职业做好就行了。司机,就开好车,遵守交通规则,不用去想学雷锋什么的,每一个人把自己的活儿做好,也就不需要别人做好事了。你作为一个记者,你保持一个客观公正的心态,你有比较好的文笔,这就是你的本份。你作为一个导演,你把片子拍得别人喜欢看,别人给你把投资钱了你把钱给人家赚回来,这是你的本份,这有什么可炫耀的。
抛开这些,谈别的都是不对的。我不管你投多少钱,我就是到戛纳拿一大奖,这就对得起你了,人家给你拿钱了那可是真银白银来的,你对得起人家吗?你说这是不是挺自私的。
■但应该有很多人这样想吧,找个主儿,扎一笔钱,拍一部电影。
□对,但这肯定是一条死路。这个行外的人,进来第一是想赚钱,第二是想娱乐,我见太多那种行外想拍电影的人了,很少说我给你钱你去玩吧,喝酒时曾经有人跟我说:我给你们哥仨一人一千万美金,千万不能挣钱。我说你有病,你真拿出来给我试试。开玩笑!你这一千万是大风刮来的啊,扯淡!你还得找一个理性的投资者,理性投资者就是说,这个事我们应该怎么样进行,结果我相信它会好的,但好到什么程度,那靠我们投入靠我们努力,这是一个比较理性的想法。
当然有些人就利用这个,你不是说还本就行吗,那我就给你绘一个可以还本的蓝图,您高兴了,但实际上拍的时候,我按照另外一个本去拍。您也不靠这个挣钱,这点钱你也能赔得起,像中国您这样不法之徒不义之财太多了,我劫富济贫一下也没多大罪过。他觉得这是正常的。
■中国现在是两极,以前是全部在往戛纳那条路上奔呢,现在突然一下,全部往四亿五亿票房奔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第五代是毁中国电影的人,90年代的时候,所有的电影的终点都是电影节,刚从电影节得奖回来,票房确实很好,新鲜啊。但它电影节代表的始终是一部分人的口味,不能说它不公正,不客观,它有它的游戏规则,它是由七个或者九个评委决定的,这个你别抬扛。
你回头来面对观众时,这个评委就复杂了,你不能用那九个评委来衡量这个评委,你不能认为那九个评委同意的事儿到这儿还有效,没那回事儿。
当时的说法是中国电影市场就是不行,电视冲击、电子游戏冲击,但我认为这都是扯淡的事情,这肯定是你电影有问题,我不想信,电影没有问题,很多地方电影院都没了。
那个时候人都去看录像,为什么不去看电影呢,因为你电影不好啊,对不对,然后电影票价又贵,不是按照现行的条件设置的。
你刚才讲,大家都是奔着四亿五亿去的,这是一个好事儿,大家终于理解那些东西是短期的,是片面的局部的,根本是面对观众。
■你觉得这样一种全面的转向不是一部变态吗?
□这当然是一种变态,是一种浅薄,但你不能说它不对,很多时候泥沙俱下并不一定是坏事,打个比方,盗版,我们不是不想买正版,但您得提供一个买正版的地方啊,这个需求跟供应达不到统一的话,肯定会产生很多畸型的东西,但你放心,这个畸型的东西它肯定是短暂的,一哄而起,中国经常一哄而起,但这个一哄而起不用怕,泡沫总会有爆的那一天。
电影乐与怒
■你拍的好像都是现实主义题材?
□这都是兴趣,对我来说,所谓体制所谓审查从来没有构成多么大的问题,当时我拍《征服》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这片子肯定通不过,一个警匪剧,血腥暴力受虐什么都有,但它通过了,还有《东京审判》,开始的时候,有人就怀疑,这个怎么能让拍呢。
作为专业人士,你们只能看到它的一些问题,当然这些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我接受这些意见。但我们做它的时候,就没有准备把它做成一个完美的东西,因为没有条件,你那天想盖一个楼,那摩天大厦是最牛B的,你没给那个钱我怎么做摩天大厦啊,我就做个砖瓦房,你得按砖瓦房的标准去衡量。
《东京审判》对我有三个意义,第一,中国类似的题材非常多,你怎么拍,怎么能审查通过,大家还愿意看。第二,是中国的主流商业片怎么拍,第三,它让我跨进了电影这个门槛。
■这是你第一部电影,你想到它后面所面临的争议了吗?对你之后拍片有没有影响?
□有影响,很大影响,但我拍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影响”,当时我想的是拍了也就拍了,就是觉得这是个很牛B的事情,一定要把它做完,后来就把它拍完,却特别痛苦,但痛苦的不是资金问题,真我拍这么多年电视剧,弄点钱是特别简单的事儿,痛苦的是人心问题。
■人心问题?
□原来觉得,电影圈那群人起码在人品要更高更纯洁一点, 电视剧都是我们民工干的事情,到电影圈却发现,连他妈质朴都没有,只有赤裸裸的欺骗,这些事我一般不愿意说,这个电影圈太丑恶了,素质之低,人品之差,乱象之恶劣,真是匪夷所思,你做好事,别人并不一定认为你是在做好事呢,“跟你根烟,”“你烟有毒,不然你会啥给我呢。”“您疯了,您给我烟”,就相当于大街上,你去扶一个老人,他说:你要不把我撞到,你疯了,还扶我来。你说当时痛苦不痛苦。
你去借钱发工资,“这是您应该的啊,不然为啥您当导演呢”,我TM当导演和你当职员的是平等的啊,“这作品将来是您的啊”,你好不容易借钱来,你觉得这个特别牛B特仗义的事,却发现你是个傻B,“您怕这个电影砸了,砸了以后你就拍不成电影了,您为了一路能拍这个钱,所以才拿这个钱。”你说你听到这个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面对是什么人啊,这些是你经验里没有的。
后来我也想过这个事情,为什么这样呢,就是电影市场不好,大家必须靠欺骗把这个片子拍完,他们也跟我讲:导演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啊,我们曾经经历过某一个剧组某一个著名导演拍着拍着没钱了,导演拿着大喇叭喊,我是某某某,你们放心,这个钱我会给你们的。不管投资方怎么样,我会给你们的,他们继续干活,干完之后导演跑了。他们在这样一种环境里生长出来。
后来我把钱给制片主任,让他按照单子把钱发了,但这些人也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了。我把手机都关了。
电视剧好在哪儿呢,不管他多么粗糙,它是一个良性的循环,我这个片子挣钱了,挣了钱肯定正常给你发工资,有时候还可以给你奖励,你只要把活干好了, 事整成了,你的所得是丰满的。
你刚才说四亿五亿不是好现像,但对我来说,对于我见证过这些东西的人来说,是个好现角,起码能挣钱,能把大家的工资保证了,心态好了,就不用去欺骗了,我考虑的是这样的。
那些干艺术片的,全是这样的,充满了欺骗,导演与导演之间也互相欺骗,您这个片子做出来,参加电影节,电影节只能选三部。然后主席我熟,我就告诉主席,他这个片子是个主旋律。我的《千钧一发》就被人出卖过,当时某电影节主席非常喜欢,但最后的时候突然告诉我,您这是一个主旋律电影啊,咦,我说电影节怎么知道这是一个主旋律电影呢,别人告诉,是某些掌握渠道的人说的。还好对于我来说,参加不参加电影节无所谓,你想想,他有所谓的人,拍了这个片子就想到电影节,你说这事对别人打击有多大。
■经过第一部这么大打击,还是决定在电影圈扎根下来?
□对,我们要用自己的正确来屏蔽他们的错误(大笑)。
商业规则中的个性表达
■拍电视剧时找非职业演员是风格原因还是因为成本?
□主要是喜欢,我是从外围进来的,没学过电影的东西,当时想法特别质朴,那时表演普遍都是夸张。演员又哭又笑的,所以觉得这是个特别可笑的事儿,现在很多表演已经生活化多了,如果你受过戏剧训练,也许很习惯这种夸张的东西,我是受新闻训练的,需要的是真实。特别是面对一个你认为很真实的东西,更发觉演员这个东西不足以打动人。那我就用真人演,起码能保证一点——它的真实。
当时我给中央台拍一个儿童剧,用的全是农民,他们剧本都看不明白,但演得特别好,当然一开始我也受质疑,当时在中央台是个笑话。
《千钧一发》也是,当我去采访原型人物时就决定,不用演员。当时有人不理解,一部电影不用演员,里面的人物还有那么多紧张的情绪。
去年上海电影节,我特别开心老马能拿到奖,因为这是对一种风气一种路数的肯定。
■《千钧一发》中,你好像刻意淡化了惯常电影中的强烈的戏剧冲突?
□这个不是故意的,因为这个电影需要这样,它需要的就是克制。每个电影都有每个电影的表述方式,就跟你写一个东西都会有一个它文本的规矩似的。你写报告是报告的方式,你写散文是散文的方式。这是这种题材的要求,不是因为非职业演员达不到这种情绪,我完全让他达到这种情绪,我不想煽情,因为这个片子是个很苦涩的很无奈的戏。
■这个片子到最后都没有给观众一个释放的出口。
□这就是我眼里面的这个世界。当然我们也试图拍一些东西,但最终剪出来特别不合适,因为不应该是那样,而且事实确实不是那样,我们不能搞虚假繁荣,开始还有些他被推进医院等虚假繁荣的东西,最后拿掉了。还有一场戏,他在病床上,突然想到一件事,他还欠他一个朋友5000块钱,他就跟他老婆讲,赶快把这5000块钱给人家,他老婆说你都这样了还想这事呢,他说我们不能失信于人。然后他老婆到银行取钱,拿在手里边,上车,售票员说你买票,她一摸,身上没零钱,因为取的都是100的大票,就跟售票员手里没零钱,我丈夫住院了,等回来给你,售票员一看她手里攥着5000块钱,你会没钱,别骗人了。她觉得特委屈,就把钱全部摔了,不要了,然后哭了。这段戏很煽情,但最后煽了,还是觉得应该保持这样一种荒凉的状态。
■作为一个商业片导演,你在处理这个片子时好像并没有按商业片的路数来,因为商业片得给观众一个发泄的渠道,让观众痛,让观众笑?
□这个片子,做的时候就没想把它拍得太商业,是按照作者电影的路数走的。我觉得我两条路都可以走,一种是纯表达,像《千钧一发》这样的,一种是《风声》这样的商业电影,当然这两者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还是有区别的。像《风声》这样的东西,必须有很大的票房才能支撑,就必须考虑你刚才说的那些元素,你必须要克制自己的个性,你必须让观众痛快。有些作者电影就不需要这样,因为他投资低,300多万,不需要多少票房就可以回本,在保证成本回收的情况下,也允许我们有一种个性的表达。
(《电影世界》2009第7期稿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