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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乙的中短集小说集《灰故事》写得最好的是封面的那段话:“在经过一段自作聪明的写作后,我慢慢知道:我本质是个悲伤的人,悲伤降低了我的阅世门槛,使我以为世上并无一人值得嘲讽。”
我知道这样说对阿乙来说非常不公平,但我也不想降低我对小说的看法与要求。
《灰故事》书名取得很好,书中是一些灰暗的故事,灰暗,是故事的基调,里面的故事没有正面的、阳光的、全是灰暗面的;故事,是的,是故事而不是小说,故事是讲一些事,而小说是故事之后的东西。
在阿乙的故事中,颇能看出一些先锋的苗头,但仅仅是苗头,这些苗头是将网络一代的崇低、调侃、有趣的叙述方面用于处理那些伤悲的灰暗的题材,让人想起王小波,当然,并不很像王小波。但阿乙并没有这方面下力气。另外,阿乙的文章中有许多青春长成小说的影子,但并没有得到强化,青春成长小说在心理刻划上会有助于小说的深入,心理上不够深入因而成为阿乙的一个弱点。
阿乙太爱写故事了,他的故事也讲得不错,我认为中国作家太热衷于讲故事,尤其是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作家,他们基本谈不上文学素养,小说在他们眼中就是用最俗的或搞笑的语言讲一些奇怪的故事或日常生活的鸡零狗碎的故事。如果要说网络对中国文学的影响,那只有极坏的影响,没有任何正面的建设性的影响,它让文学下降到说张家长李家短的恶俗地步,并将这种非文学的东西最快最大面积地传播,于文学而言,如“劣币驱逐良币”。网络一代的年轻作家,自然也就在未理解文学为何物的情况下,将小说理解为讲故事,讲抢眼球、抓点击率的故事。不客气地说,《灰故事》正是网络性质的小说(虽然不一定是网络小说),被“故事”给误导了。而热衷于“讲故事”也让中国作家在小说上无所建树。
中国目前的小说情况甚至比不上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的先锋文学的精神与实验、成果都是六十年来中国小说的最高峰,自那以后,中国小说就往故事的末路上狂奔了——都一副末路狂花的披头散发样。造成目前小说等于故事的情况,首先是刊物太庸俗,偌大一个中国,现在除了《山花》一家,没有哪一家再刊发实验性的小说,没有探索精神的杂志如何能容忍真正的小说?为何杂志会如此呢?当然是编辑们认为读者水平太低,只能接受庸俗故事,他们不知道中国人民的教育水平早就上升了,早就看不惯杂志上那些破故事了,他们以为他们在为读者的牙口着想,怕先锋的、优秀的小说碜着了读者的牙口,于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善意”彻底地驱逐了优秀小说。为何编辑们会如此“善良”?因为中国的小说编辑就没有任何一个是好的小说家,也没有几个是有眼光的小说评论家,都是写过一些小说,又会钻营的文学爱好者才最终做了小说杂志的编辑,再拍拍马,最后做了主编。可以说中国小说编辑没有一个是合格的。
这样的小说杂志与这样的小说编,还能推出什么样的作品?可想而知。
于是,小说的情况是:一群毫无眼光与胆识的编辑,一些只喜欢发三流故事的文学杂志,一堆围着杂志喜好转的作家与更大一堆被网络搞昏了头的小说爱好者,共同构成了中国小说界不入流的臭哄哄的大粪堆,文坛即粪坛。
本想说说阿乙的小说,却说了这些题外话,打住!但仅仅是题外话?环境决定个体,毕竟,在中国不顾文坛状况而自行探索的小说家,真正的小说家,不超过十个。
2009/11/20,阴
书名:《灰故事》,阿乙/著,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8月第1版,2008年8月第1次印刷,25.00元

七十年代:无奖竞猜
读完文艺类书籍,总觉是无话可说,因为文艺类书籍已无法激起我的思想,花了近一个月断断续续读完《七十年代》之后,我貌似也无话可说,只有点鸡零狗碎的想法,记录在此。
A、一直没读过以七十年代为内容的长篇小说,这本数十人回忆七十年代生活的合集,加起来宛如“众声喧哗”的长篇小说,可以看作一本完整的小说:共时态、互诘、互补、对话、拼贴……如果出自一人之手,即是一本先锋小说,想想吧:一个作者用许多身份与不同性别在写同一个时代,是如何的有创意!很抱歉我当它是小说了,其实那些篇章都是从记忆中流出的血,而不是唱出的歌。
B、这本书的作者多是诗歌界、艺术界、学术界的成功人士,尤其以诗歌界最多,成功人士们最后都在炼狱般的七十年代末抓住了开始启动的主流仕(不仅是政治)途的始发车,都有一个完美的结尾,使得七十年代在全书中至少并不那么黑暗,让人还能看到历史的暮光。可是,于那些没有搭上回城、上大学班车的年轻人而言,于那些农村人而言,也就是于失败者和普通人而言,七十年代他们的生命与命运又是什么呢?他们的七十年代才是有代表性的年代,这几十位成功者,只是非常幸运的例外者罢了,虽然从他们身上可以看窥见七十年代一斑,但只是七十年代的例外。我希望有一天能读到一本讲七十年代的普通人或失败者生活的书——历史只在失败者身上闪烁着光芒,而不是在成功者身上,成功者只是历史善意的玩笑。
C、虽然作为一个文学评论者,但我还是非常不解:为何中国一直没有出现一部优秀的以六七十年代为背影的长篇小说。也有许多作家写过,但都是可忽略不计之作。原因何在?无奖竞猜:1、中国作家写作水平不行;2、中国作家没有找到一种可以表现那个疯狂年代的新手法;3、中国作家没有直面那个时代的勇气与良知;4、中国作家只会写故事,不会表现故事之外的东西;5、中国作家没有文学之外的社会学、政治哲学、经济学等修养;6、那个时代不好玩,不值得写;7、出版社不敢出;8、读者不爱看;9、也有优秀之作,只是我们爱拿西方文学的标准来衡量,所以认为是狗屎;9、中国没有格意义上的小说家;10、压根儿没有七十年代,没有文革,这些都是居心不良者编造出来的;11、我们伟大的祖国太脆弱,经不起对历史真相的叙述与还原。请将你所猜的答案回贴于文后,或者打电话448080(试试不灵不灵),或发电邮到qsdnw(我是逗你玩)点炕木。
D、七十年代我在做什么?我出生于1975年,没赶上老三届、没赶上当知青、没赶上天安门、没赶上民主墙,什么都没赶上,可惜乎?或幸乎?七十年代末,我们那公社修通了一条山间公路,修路之人全是各地的农民,有天,我家来了一堆另一个村子的亲戚,我害怕,躲到大人怀里不敢出来,中是偷偷地看一眼他们,他们坐了一会,去工地上工,给我留了一只很大的黄瓜。公路修通了,我与爷爷去乡场上,坐的是过路的大货车,进入我们那里的第一辆车。七十年代末,我开始喜欢女性,一个寨子中新过门的媳妇。七十年代,我们家里吃的饭还掺杂红薯、小麦、玉米,家人单独给我做白米饭。关于七十年代的记忆,我竟然只除下这几个片断。
E、七十年代,那么多人在时代与命运的悲剧中不知何去何从,但仍然有那么多人迫不及待地来到这个世界。
2009/11/18,阴
书名:《七十年代》,北岛 李陀/主编著,三联书店2009年7月第1版,2009年7月第1次印刷,42.00元

“失败的科学家”
前不久,中国科学家钱学森的去世,引成了极大关注,从政府到党/中/央,到民间,纷纷悼念、悲伤(致少是个姿态),钱的声望在去世时达到了颠峰,与原子弹时代一样。钱的一生之所以成功,成功在于他符合了中国政府、中国人民对“科学家”这个形象的愿望与期待:爱国、绝不站在资本主义那一边、将科学化为实际应用、高科技。
不过,从自由主义的角度看过去,钱学森正代表了“失败的科学家”形象,这个失败不是指他的研究的失败,指的是他的科学精神与形象的失败,也就是“科学家”这个形象的失败。
按迈克尔·博兰尼在《自由的逻辑》一书中的看法,科学应该在自治的王国里存在,而不是屈服于政府的政治需求。在《纯粹科学的社会启示》一文中,博兰尼批判了两种看法,一种看法是将科学看作是意识形态,其内容要由社会来决定;另一种看法是基于道德立场,主张科学家应当将目光转向充满世界的苦难。思考能够为其求得解除苦难的良方。不幸的是,科学在中国,正完全符合了博兰尼所反对的这两种情况。博兰尼一直反对的是科学听命于政治,他要求的是科学的自治,在他看来有意义的、推进历史进展的不是运用科学/技术,而是纯粹科学。在哲学的盛世之后,拓宽人们想象力、看法、视野、革命人们对世界理解的正是纯粹科学,但这种纯粹科学在社会主义国家是不存在的,因为纯粹科学是“无用”的。就像艺术家要求“为艺术而艺术”一样,博兰尼也要求“为科学而科学”。1938年,英国科学促进会的“科学的社会与国际关系部”试图推进科学的计划化时,博兰尼发表了《纯粹科学的社会启示》一文,从自由主义的观点阐述了纯粹科学的意义,结果是,“报告人和听众一致赞成纯粹科学的传统地位,支持其为自身的理由而进行自由的探求。由此以来,在英国科学计划化的运动一蹶不振,直至无足轻重的地步。”
在“朝圣山学会”的三巨头中,哈耶克是市场自由的鼓吹者,波普尔是反极权的代表人物,而博兰尼则是科学自由的重要捍卫者。今天自由社会的繁荣,与这三位大师的守卫有莫大关系。博兰尼的思路是,科学不可以为福利服务,如果考虑到福利,科学就会丧失掉纯粹的立场与趣味,纯粹科学就会无立锥之地(正如在中国),应用科学就会大行其道,应用科学的危险在于,它将科学降低到技术的低处,让科学变成政治与社会的工具,从而脱离科学的高贵与自由的运行规律。一旦科学侧重应用科学,为谋福利服务,纯粹科学就会退出,这后面就会是科学的计划化。关于计划化,哈耶克在他的著作中已经彻底地批驳过,在些不赘述,既然市场不可以计划化,科学更不可以计划化,计划化的科学会造就苏联的李森科那样的病例(此事稍后再说)。而科学的计划化,意味着科学的的不自由,而科学的不自由即是学术不自由的前兆,学术不自由,意味着社会已进入了计划社会——极权国家就此出现!
这是博兰尼的思路,从他的思想体系出发,也即是从自由主义的角度看过去,钱学森,代表的不是科学的胜利,代表的是科学的悲哀。因为钱是从纯粹科学下降到应用科学,将科学变成政治意识形态的附属品,成为国家主义的工具,尤其是极权国家主义的工具。这只是从博兰尼的思想去看,不代表我本人的看法。
在极权国家,如苏联,用政治标准取代科学标准(这也是中国一直在干的事)之后,出现了李森科这个被钉在科学史的耻辱柱上的变形人物,在这照抄一段博兰尼的原著:
“他在公众当中的影响,竟使得几百名未受过正式科学训练的人——诸如农民和农学院的年轻学生——为企图达到‘植物杂交’的目的而搞起了嫁接的实验。李森科本人志得意满,宣科通过这种群众性运动,植物杂交‘如同丰饶之角上流出果实一样地流溢出来’。靠着这一主张的助力,李森科得到了政府高度的信任。他被任命为苏联科学院成员,并且做上了苏联农业科学院的院长。到1939年,他的影响达到了顶点,竟至于可以要求农业委员会禁止此前育种场里应用的方法,强行采用新的方法——而这一方法,便是基于他自己的遗传学说,而与人们接受的科学观点截然相反。在同年的一份出版物上,他甚至要求在俄国彻底废除遗传学,以最终清除他的科学对手。”
苏联政府的《在马克思主义旗帜下》杂志召开了一次会议做表决,在会议中,再次确定了“科学必须在苏维埃国家的指导之下进行”。
所发生的一切,正是极权国家常见的荒诞。
2009/11/17,阴
书名:《自由的逻辑》,[英]迈克尔·博兰尼/著,冯银江 李雪茹/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2002年1月第1次印刷,16.50元

乌鸦为什么像一张写字台
在卡洛尔的《爱丽丝漫游奇境》中,那场不可思议的下午茶会上,帽子商说:“乌鸦为什么像一张写字台。”
关于这个问题,故事中并没有给出答案,但按茶会上的“狡辩”——语言论的游戏规则,似乎也可以牵强地解释出来,不过这个解释最好由维特根斯坦们来解释,或者卡洛尔本人来解释——他是逻辑学家、数学家、符号学家。在此我给出的是故事之外的解释。
在维京人的信仰中,众神住在阿斯加尔德,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斯山。这是座保垒,中央长着一棵长绿的梣树,称为“伊格德拉西尔”,它的根部一直延伸到地狱,而树枝则直到天上。在这个世界中,有三个主宰之神:奥丁、索尔、弗雷。奥丁的地位最高,在所有神之上。奥丁是知识神、战神,维京人认为他骑着有八条腿的骏马环游世界,神马的名字叫“斯莱甫尼尔”。奥丁还有两个随从,这两个顺从不是人,是两只乌鸦。
乌鸦为什么像一张写字台呢?
这两个乌鸦,一只叫“赫吉(Hugin)”,一只叫“穆南(Munin)”,赫吉代表思想,穆南代表记忆。
作为知识之神,肯定要工作,知识性的工作一般都是在写字台前完成,思想与记忆往往也是在写字台前迸发,但思想即是乌鸦、记忆即是乌鸦,所以马马虎虎等同一下:乌鸦(思想与记忆)就是(像)一张写字台了。
所以,乌鸦像一张写字台。
当然这只是我的解释,有点牵强。
柴郡猫的笑是如何练成的
《爱丽丝漫游奇境》中,最诡谲的动物大概是那只柴郡猫了。
“好吧!猫说着就慢慢地消失,先从尾巴尖开始,直到那张笑脸,笑容比身体其它部分停留的时候还要长一些。”我现在手头这个版本不好,没能写出猫消失而笑容停留的意味,但你想想,一只猫消失了,只有笑容还停留在空气中,是不是很诡异?

关于柴郡猫,这可是有说法的,不是卡洛尔虚构出来的:这个角色的灵感可能来源于英国俗语“笑得像一只柴郡猫”(grin like a Cheshire cat),该俗语的来源众说纷纭,有的说是柴郡盛产一种做成笑脸猫形状的奶酪,有的说是当地有一位贵族,他的大衣袖子上画了一只狮子,狮子画得很糟糕,倒像一只笑脸猫,还有人说是来自柴郡一位叫Caterling的笑容丑陋的护林员的绰号。
反正是有来源的。
可是为何笑容会消失得比身体还慢呢?我有个小故事,来解释:
很久很久以后,有一个郡,那些盛产柴火,所以叫“柴郡”,柴郡的主人自然就是“柴郡主”(是不是杨家将中的那个美少妇呢?)了。柴郡主养着一只猫,咳咳,不用说你也会猜到,它就是大名顶顶的“柴郡猫”啦。
这个世界是对称的,有了鼠就会有猫,同样,在一个有猫的地方,上帝自然也会创造鼠,至少在讲故事时,应该配上鼠,失去对称的世界是不能存在的,失去称对的故事也是不完整的。所以,不管是从上帝的角度还是讲故事的角度,柴郡里就出现了一只柴郡鼠。
柴郡主很烦这只吵他睡觉、啃他食物的柴郡鼠,于是,他派柴郡猫去抓柴郡鼠。柴郡猫贪玩,抓着抓着就跑到别人的童话故事中去了,很久才回来,这让柴郡主很不高兴,凭啥养了一只猫还要受鼠的骚扰?于是,讲故事的人给柴郡主出了个主意,柴郡主一听很高兴,用一根链子拴在柴郡猫的脖子上,链子的一头牵在自己手里,这样柴郡猫在追柴郡鼠的过程中就不会莫名其妙地跑去别人的故事中去客串了。
柴郡猫追鼠的过程很长,我们知道在故事里的鼠,总是比猫狡猾,总是不那么容易被逮到(当然喽,如果猫轻易就逮到了鼠,故事就没得可讲的了)。在等柴郡猫追柴郡鼠的过程中,柴郡主往往会打瞌睡。柴郡猫逮了半天柴郡鼠回来,窜到柴郡主脚边,“喵、喵、喵,我要吃鱼干,喵、喵、喵,我要吃金帝巧克力,喵、喵、喵,我要吃艇仔粥。”柴郡主醒了,流着口水茫茫然,看见一只猫在眼前烦,便抓住它的脸,使劲撕:“妞,给爷笑一个,笑一个。”
每天就这样反复。
那只该死的柴鼠郡总是逮不到,这意味着柴郡猫只好每天被拴在链子上,被柴郡主牵着。作为一个动物爱好者,讲故事的人给柴郡猫出了个主意,于是,等柴郡主坐在椅子上一睡着(他会流口水的),柴郡猫就咧出一个笑容留在空气中,自己的身体则从链圈子脱开,跑去别人的故事里演配角去了。别人的故事告一段落,它就悄悄地回来,再钻到链圈里,让脸再戴上那个笑容。
这一招可保险了,让柴郡猫可以自由地生活,而万一中途柴郡主提前醒来,看见柴群猫的笑容还在身边,他又会放心地睡去。
从此,柴郡猫练就了一个绝招:慢慢地消失,先从尾巴尖开始,直到那张笑脸,笑容比身体其它部分停留的时候还要长一些。
2009/11/12,阴
书名:《爱丽丝漫游奇境》,[英]刘易斯·卡洛尔/著,黄易人/译,中国书籍出版社2005年6月第1版,2005年6月第13次印刷,7.00元

美国《独立宣言》中声称:“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自由权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答案是:是的!人的自由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是,在人类历史上承认这一点,却花费了数千年时间。
仅仅在西方自由国家,自由权才成其为可能,在东方从封建转到极权的国家中,自由权目前仅仅是纸上谈兵,并不现实。并且,极权国家害怕、仇视自由,自由于它们而言是一种道德败坏、是无组织纪律、是放任、是资本主义的谎言与阴谋,极权的最大与最后仇敌正是:自由!
自由权中最重要的是思想自由,而思想自由必然包括言论自由,不能最终表现为言论自由的思想自由不是真的思想自由。
古希腊的思想、科学、政治上的昌盛,正是以思想自由为基本条件,正如J·B·伯里所言:“若有人问希腊人对于文化上的贡献是什么,我们自然首先要想到他们在文学和艺术上的成就了。但更真切的答复或者要说,我们最深沉的感谢是因为他们是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的创造者。他们哲学上的思想、科学上的进步,和政制上的实验,固然以这种精神的自由为条件,即文学艺术上的优美,也莫不以此为根据。”
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诸子百家,也莫不是建立在思想自由的平台上,如果那时压制思想自由,当不会出现诸子百家。中国的先秦时期、古希腊时期等被称为轴心时代,轴心时代最大的特点就是思想自由,所以那时创造了多元价值体系,试想那时如果中国已经被秦皇统一,何来百家争鸣?那时候的中国被分裂为许多小国家,正是中国的幸运,它意味着思想自由成为可能。而后世大一统的中国,扼杀了思想自由,也就扼杀了种种创造性,中国没有赶上资本主义、没有赶上科学大发展,原因就在于中国自秦皇以后一直处于思想不自由、独尊儒术的思想专制的漫长历史时期中。一个大国家在军事上可能较好,但于思想、人文、艺术而言,于自由而言,却是反人道的。
中央集权制国家的统一只意味着自由的被扼杀。
在中世纪欧洲处于思想自由被扼杀的黑暗时期,教会的兴起让古希腊罗马的思想自由史中断,在漫长的教会的统治下,欧洲退倒到了原始时代,古今中外,对思想自由造成窒息与扼杀的力量,主要是教会,不管是天主教、新教还是儒教,都不允许思想自由,因为如果思想自由,就不存在宗教的终极信仰了。宗教最大的敌人,正是思想自由。伯林的《自由思想史》正是一部极力反宗教的思想史著作。
但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一个秦皇统一了欧洲,在四分五裂的欧洲,自文艺复兴之后,思想自由又如星火燎原般四处迸发,以反圣经、反教会的形式与言论表现。迫害是存在的,但自由思想者可以逃到别的国家去避难,每个国家的皇帝并不都是一样的压迫者,这些思想的逃亡者们最后造了教会与圣经的反,让思想自由一点点地浮上历史的海面。而中国就没有这样幸运了,中国是一个大国,铁板一块的大国,思想自由者无路可逃。
自由权在近代之前,最大的敌人是宗教,在近代之后,最大的敌人是极权(法西斯与共产主义)。自由很脆弱,自由是我们活着的底线,也是我们奋斗的终极,但世界上的对自由的人远远多于赞成自由的人,于未成熟的心灵而言,本能是逃避自由而不是选择自由。自由是未来白茫茫一片,你得自己去走出一条路,而被奴役则意味着不用承担自由选择带来的责任与心灵惊慌。在知识分子中,赞成自由的也只是少数,但正是这少数人给所有的人带来了自由的世界,包括反对自由的自由。
没有思想自由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国家。
不允许思想自由的民族是没有未来的民族。
此书译文很精彩,半文半白,读之有滋有味,遗憾是错别字太多。
2009/11/10,雨
书名:《思想自由史》,[英]J·B·伯里著,宋桂煌/译,余星/校,吉林人民大学出版社1999年12月第1版,2003年1月第3次印刷,9.50元

下半身写作的前世今生
我的愿望是成为一个低级越味的人,努力了多少年一直没做到,但今年估计快差不多做到了,因为今年买了一些关于大小便的书,《毛发的故事》《屎的历史》《马桶的历史》《东亚的厕所》,我读书喜欢系统地读,有段时间将这些关于大小便的书的读书札记放在博客里,被朋友家人看见,大吃一惊。但我却有点沾沾自喜:看来快成为低级趣味者了。
于是,有天在地铁站又买了一本罗歇-享利·盖朗的《方便处——盥洗室的历史》,书的内容,凭书名便可以猜准。书写得一般,但里面收录的大小便文学,足以让“下半身写作”汗颜,人家那才是真正的“下半身写作”,这些年来几个中国小屁孩无知的屎尿屁最多算是“重新发明雨伞”,哪是真正的下半身写作?如果下半身们、垃圾派们早看到此书,估计就不敢胡闹了,年轻人为何无畏,因为无知,无知无畏,往往也就无耻了。
在16世纪,西方就出现了对粪便迷恋症的首次赞颂,拉伯雷的《巨人传》就不要说了,关于里面讨论擦屁股的方式,我曾引过。这里要谈的主要是诗歌。诸如欧斯托格·德·波里约的诗:
屁在洗衣女的阴户中留下香味,
它响亮而无杂音,
欢快的乐调一直唱到死为止……
他写粪便:
那奇形怪状的粪便仿佛是
日日夜夜都在酝酿着的樱桃
当它成熟时
就会降临人间
多姿多彩。
诗人也不忘写到擦屁股:
早晚擦屁股
天鹅绒比绸缎更好
虽然稍嫌昂贵
不过它质地细腻
塔夫绸、缎纹布、羽纱、大麻和亚麻
都不能用来揩屁股
天鹅绒才是唯一
对下半身和下半身排泄物的诗咏,到十八世纪仍然存在,如《谢佐诺米》:
况且,在所有城市中,
都有无名的屁股,以及
粪便堆积如山的陈年烂围墙,
虽然这里有酷热、漏税雨和其他不便
但新来者还是络绎不绝
请容我再引用一些:
我愿终生对美丽的大便表示敬意,
如果男人的也像女人的一样,
不再如巨人与侏儒,
一些十分瘦小,一些则高大丰满。
同一首诗中还告诉人如何铸造“自如的大便”:
配制得当的大便,既不太稀,也不太干,
如我们在一些墙根底下看到的令人羡慕的大便。
如果才能拉出好大便呢?方法是:
拿一个充气的皮球,
来回拍打,令其反弹。
我想皮球的发明肯定不是为了让人拉出“高质量的大便”,但这对句皮球的赞美(都到1806年了)让那些不了解这项运动的历史学者们着迷。
对屁的歌唱十九世纪还在延续,《连珠屁》就这样写:
我歌唱那排出的一阵风,它不是来自风神
用来做皮袋的水獭皮,
而是来自鲜活的皮肤,来自一个秘密的风箱,
风箱在肚子里鼓气,然后从肾下面排出
罗歇-享利·盖朗认为《霹雳集》是粪便文学最后的诗集之一,这部书曾多次再版,里面的文字如:
我仍满怀深情地记得,
我的中学生活,还有
让我吃连珠屁的亲爱的同学们。
事实上对下半身、屎尿屁的赞美,恨不多自己也变成粪便的文学,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又复活了,“下半身”、“垃圾派”等再次拱起了粪(文)学史上的粪堆,它们的身影有如一只只粪甲虫般在体液、废料中出没,并且高唱:新世纪十年来的诗歌就是我的诗歌!
太阳底下无新事,也许值得对粪甲虫同情的是:它们居然不是粪便文学史上的鼻祖。
2009/11/10,雨
书名:《方便处》,[法]罗歇-享利·盖朗著,黄艳红/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2009年8月第1次印刷,2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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