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整天在奔跑的女人怎么知道那四个文雀?似乎在电影里这个可以不管,杜琪峰不在意也不处理这问题。我也不在乎,可以自由发挥想象力。《文雀》,既是他们,也是她。好电影是看了之后神高气爽,并且很想立马重看一次,《文雀》是这么一部电影。
《文雀》是轻盈的,随意飞翔。可用“跳跃的悬念”来形容《文雀》,东一言西一语,不着边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情节慢慢展开。假设因为眼睛发炎,迫不得已只听声音,这电影则完全无法了解。那女人从来没说过她要什么,也没要求过什么,不过是手表后的一个号码。文雀们也没答应什么,只是互相叫对方回去睡觉,然后是电单车的扬长而去。一切必须“看”电影才能明白。想到界定一部电影好坏的方法:如果听对白就能知道发生什么,那电影可不看。
《文雀》必定要“看”,看空间的处理,场面的调度。
如她的奔:栖徨的背影,颠簸的高跟鞋。广角镜中,她从纵深处跑出,背靠于画右的墙壁。黑色房车从画左转出,她尽量往右瑟缩,你仿佛是命运这顽皮小孩看着自己的杰作。
如她的诱惑:载着他,一绺发丝垂于忧郁眉间。光线迷矇,慢镜,柔荑拈过烟蒂,红唇压印,送返君唇,难怪呛了他。这几个特写极美。Femme fatale。
如她的上楼:他往上望,伊人随着楼梯回旋而上,梯的转角构成三角套着三角延伸而去,这回是几何之美。
如沉默的幽默:他一入餐馆,众人受伤的造型让人会心发笑,那脚还不断在抖。伙计笑。没人解释没人问,一个电话,头破来不了,意在言外,没多余对白,尽是电影言语。浴汤那场同一辙。
电梯那段设计很妙。一个玻璃缸占据大部分空间,众人狼狈地挤入。众脚齐心踢出地上人,惹人发噱。“正义感是不分国籍的”,“我也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中国人。”那样的语境下,分外荒谬惹笑,显有冷嘲热讽。然,舌上小刀改前言。
压轴的还是雨中对决。没有枪,没有火,意境却更超越《枪火》的商场对峙。飘泼的雨点,肆意飞洒,激越了决斗;慢镜浪漫,心旷神怡。说对决,却拍出Singing in the rain的感觉。伞在画中的构图,对称匀整,美轮美奂。伞下人影绰绰,张力暗里点滴扣紧,迎向幽暗命运。雨一直下,交通灯参与了叙事。青灯闪起,命运缓缓开动。伞相接,刀相见,身影错落镜旋切。几回转折,两方错开。刀片的红雨问:“割伤了人还能算文雀吗?”回头放了文雀,虽可继续困它在笼。很感激杜琪峰,因为他的作品中那宗师的眼界,和让人怀念的义心侠骨。
杜琪峰让音乐参与了《文雀》的叙事。没有那些诙谐、轻快的音乐,《文雀》就没有了那种怀旧的翩翩情怀。可以说,音乐在《文雀》中的运用,是杜琪峰的众作品中最显著的一部。没有那出色的音乐衬托,那些骑着脚车穿梭大街小巷的镜头将沦为闷骚片。有一段音乐是大提琴配上胡琴,烘托出一种哀沉的情境,美人深坐颦蛾眉,凄美悲心弦。最后雨中之决,又岂能少了那蓝调爵士?
既是拍给香港的电影,其中不多不少都会有一些政治寓意。比如说护照,我觉得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持有人代表香港。奈何本身是个政治盲,其中详细之处也说不上来,只好作罢。让高人来说好了。也也许在瞎猜而已。况且,看了电影本身,已很满足,其余可不知。
总之,不能不看《文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