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诗人:肖邦
作为一个备忘录,一直不想在这里书写流行的东西。流行(prevailing)不是时装,不是口水歌,而是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匆匆掠过的集体情感,一个为大众所注视的事物,一个绝大多数人整齐的行为。当然,恰恰因为流行,也最容易衍生多元化的思路,这是我不愿书写的原因——惟恐成为是非口舌之争的论坛。最近周遭的不安静,还是让我无法真正的安静。
宣传窗出现了一张红色的大字报,水粉手绘的,右上角画了一个不甚规则的红心,背景是层层叠叠的红手印,让我想起了《我心飞翔》中那块画布,很大的字样“五一不要去家乐福”,正午阳光下,竟然感到一丝恐惧和凉意。
QQ名单里,一连串的人们把头像换成红心,这是一个多么抒情的年代,QQ中一个女生把头像换成红心两天后又换成某白脸高丽帅哥,辅以签名:爱国爱累了换个帅哥云云,这多么荒唐,我们的行为没有告诉法国人,你们的行为是荒唐的,相反,却让自己的行为变得如此荒唐。爱国和爱一个唱歌的是没有分别的,红旗也好,帅哥的照片也好,不过是一个标识,一个或多或少但肯定不是深刻的情感的标识,就此而言,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抵制也好,游行也好的行为无异于在演唱会上见到偶像出场大呼大叫,泪流满面。我们严格控制自己的反抗话语,还企图荒唐地抵制着别人的话语。乔治奥威尔曾经不无精确的指出体育竞技能唤起人们的斗争本能,而他想不到的是,体育仪式本身会在下个世纪的中国引起更多不单纯的东西。
兴许,缠绕我们民族的灵魂的,是一团阴霾的怨气,而不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怨气间歇地纠缠我们如此之久,以至于我们的行为中都夹杂着几多悲情——如果我们能想起光绪,想起龚自珍,想起陈天华,想起半世纪前领导人的“超英赶美”豪迈气势下的几多悲情,以至于我们的步履都开始不稳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美好生活,怨气能带着我们走向天堂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失去国家的定义,失去阶级,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联合起来,《乡愁》多梅尼科的墙上写着大大的公式“1+1=1”,约翰列农的《想象》:
Imagine there's no countries /It isn't hard to do /Nothing to kill or die for /And no religion too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life in peace...
因为怨气,当怨气的对象暂时被我们遗忘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了民族性的空虚迷狂,自我怀疑或自我得意。当摩西率领着受难的犹太人远离埃及进入沙漠的时候,人们忘记了苦难,抑或是可以隐藏了苦难,他们在沙漠里开始了彻夜狂欢,跳起了埃及式的淫荡舞蹈。我们也是一样,当一个意气分发的年代过去之后,当人们单纯的理想热情被冲散之后,身体的需求迅速填充了腾出的空位,接下来将是一个只求温饱,只求皮肤刺激的年代。
我并非置疑当下人们爱国的情感,以及强权虚构体下的崇高的可能性,流亡异国的肖邦不是一生创作了许多伟大的思国音乐吗?但至少我们已经混淆了爱国的客体,抒情的疾风掠过我们心脏的表面,我们在集体行动里寻找快感,寻找那些在我们年幼时耳熟能详的烈士故事和革命小说里才有的快感,我们的勇气仅限于此,我们的思维却早已失去了深度。我们兴许会一时冲动模仿屈原,模仿王国维,模仿陈天华,但我们早已失去了他们那心底沉重的隐痛和难以理解的个人性情。
一个朋友在一段写给这一代的文字里说“这是个散文勃兴的年代,这是个诗歌死亡的年代”,我愿意作这样的理解,也许并非作者的初衷:我们已经失去了创作高雅传统艺术的心智和理想,无疑,我们生活在一个肯定不是诞生贝多芬,诞生柴科夫斯基的时空里,纷扰的政治语境里,我们的声音如此噪杂,没有人能听见彼此的话语,我们也早已不屑于谈论理想诗歌,古典乐被谱上流行歌词,变高雅为我们容易消化却没什么营养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幸和不幸,无论你怎么想,你的身体已经被卷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