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每当我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我总是问自己:我这一生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吗?我回答自己:有过的,只有过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么个人吗?有过的。这就是我一生所拥有的全部东西,而余者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
这段出自俄国作家蒲宁的《寒秋》中文字被刘小枫先生引用在《这一代的怕和爱》中的一篇旧文,初读时我震颤了一下。我读书有个习惯,由一本书会链接到下一本甚至更多一些,当时看到这段文字,我产生了好奇,想去窥探一下这个“无名的叙述者”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境下有这样的诉说。
在学校的图书馆旧书库借到正是戴骢80年代的译本《新路》,也就是曾经深深触动了刘先生的那一本,书后面还夹着一张借书卡,写着借书者的名字和借阅时间,最后的借阅时间是85年的某一天,这个小细节让我格外的亲切,就像刘先生所提到的“80年代的感觉”。
《寒秋》时间跨度很长,文字却异常简洁,第一人称诉说:战争前夕,在一个寒秋,她的未婚夫同她告别,一个月后战死沙场。此后生者经历了庸俗而艰难的一生,结尾是开头的那段诉说。两三千的文字可以写一个人的一生吗?也许真如她所诉说,“这是我一生所拥有的全部东西,而余者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
我和人说起我不喜欢小说的原因,当然有很多片面的个人因素在:诗歌把握的,总是精心设计的或是不慎降临的失控瞬间,而小说总是疏于构图的长时间跟拍,总会有意无意的包容进一些并非美丽的东西。因此,蒲宁的短篇小说正好是给我这样不看小说的人看的小说,甚至于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让我没法忘记。
例如:“晚饭后,照例端来了茶炊,很快窗户就蒙上了一层茶炊的水汽,父亲望了一眼窗户说:
‘今年秋季来得出奇的早,也出奇的冷!’”
夏末初秋的时候,每当看到水杯开始冒着热气,总会异常的惆怅,觉得夏天就这么结束了。我时常怕人嘲笑多感而羞于表达,这种惆怅的感觉一旦成文,不外乎此。
这个无名的叙述人对那一天的气候记忆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能够记住茶炊的水汽,记住父亲的一句不经意的话,似乎悲剧性的结局在这段记忆开始之初就隐隐若现了,这几天注定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几个瞬间之一。人们终生都挣扎在记忆与遗忘之争里,遗忘使得我们丢失了灵魂,怎样的记忆才能召唤我们的灵魂,在虚无缥缈的生命中刻下浅淡却拂之不去的洁白印记,指示我们,我们曾经活过,感受过。
“一个月后,他在加里西亚战死了”。
这就是接下来的情节,这段爱情的结果,个体在时局的动荡中多么像一片枯落的树叶。没有渲染他是怎么死的,更多是生活中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人物的装束,一些手势和动作,一些“喁喁似诉”的内心活动,而这些都是让人寒冷彻骨的。那刹那的疼痛和美好的感觉多么像杜拉斯在横渡印度洋的船上听到肖邦的音乐而失声痛哭,像纳博科夫在异国的噪杂中突然被初恋的名字玛丽击中了灵魂。相爱而不能在一起的恋人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伤痕而期望对方记住自己,多少伤痕最终失去了印迹,失去了疼痛的意义,真正疼痛的是灵魂突然降临的震痛,它提醒我们既往之不可追,提醒我们大限的到来,而“他”的身体真的存在过吗,如今又去了哪里?
“早在1912年,我曾到尼斯观光旅游——在那幸福的日子里,我怎么会料到日后尼斯会这样对待我呢!
当年我曾轻率地说,他若死了,我就活不下去。可是他死了,我却照样活了下来。但是每当我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我总是问自己:我这一生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吗?我回答自己:有过的,只有过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么个人吗?有过的。这就是我一生所拥有的全部东西,而余者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我相信,热忱地相信:他正在那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等候着我——还像那个晚上那么年轻,还像那个晚上那样爱着我。‘你该活下去,享受人间的欢乐,然后再到我这里来……’我算是活过了,也算是享受过了人间的欢乐,现在该快点到他哪里去了。”
一个衰老贫穷的妇人,依然能够“热忱地相信”,就像爱情开始一般的热忱,多么让人震颤疼痛的情感。在死亡面前如此纯净如雪的心灵并非人人都有的,大多数人都不甘心地过完了这一生,在挣扎和不安中死去,很少有人为自己活过感受过而心存感激,蒲宁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
繁花、蜜蜂、麦穗、芳草,
晌午炎热,碧空晴好……
大限来到的时刻——上帝会问浪子:
“你在尘世活得可好?”
我会忘却一切——独记得
麦穗和芳草中那田间小道——
喜悦的泪水不容我回答,
就匍匐在仁慈的膝下默默祈祷。
晌午炎热,碧空晴好……
大限来到的时刻——上帝会问浪子:
“你在尘世活得可好?”
我会忘却一切——独记得
麦穗和芳草中那田间小道——
喜悦的泪水不容我回答,
就匍匐在仁慈的膝下默默祈祷。
也许只有“忘却一切——独记得”的刹那的纯洁心境才能让她如青春少女甚至孩童一般“热忱地相信”,可以忽略一生的庸俗和将就,怀念那遥远如牧歌一般的回忆的梦境,为在等待死亡的旅途中曾经感受过的那些个瞬间因为喜悦而泪流满面跪下祈祷。
蒲宁的短篇小说中,总是离别的站台,寂静而寒冷的村庄,灵魂在肉体结合的刹那升华,性感因为死感而达到高潮。爱情不是流于主流之外,就是一方死于暴病、事故,甚至因为一段偶然降临的爱情而给生命画上了终止符,很少会涉及婚姻的结局和终身的厮守。也许可以这样说,蒲宁认为婚姻是庸俗的,不屑去书写的,长久的拖累终究不敌刹那失控的美,但我更多地读出了一种对这样终身厮守的结局的不自信而刻意的回避,无常的人生,多变的心灵,这才是叩问终身的厮守是否能像为爱献身的一瞬那样纯洁深邃的缘由,是精神洁癖者的挣扎。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箪轻裘各自寒,《寒秋》的“寒”正是“共眠一舸”后“小箪轻裘”独自的“寒”,蒲宁的寒冷,不仅是俄罗斯村庄荒夷雪地的寒冷,更是这种灵魂因为绝对孤独而疼痛的寒冷。
蒲宁晚年的小说《在巴黎》,男主角经历战乱而背井离乡的沉痛刚被一段偶然的爱情抹平,便死于车祸。女主人公从墓地回来的那天,“春光明媚,在巴黎柔和天空中,有几朵春日的浮云飘过,万物都说明生活是青春常在的,然而她的生活却已走到了尽头。”
这发生在两个在巴黎的俄罗斯人之间的故事,让我想起了那个时代被流放异国的俄罗斯艺术家们,想起了普希金,阿尔谢尼奇·塔科夫斯基,他们诗歌里那顽固而寒冷的乡愁,还有那个诗人的儿子安德烈·塔科夫斯基,在他的电影《Nostalghia》(乡愁)中,那眷恋着俄罗斯乡野的仓夷的艺术家,最终却耗尽心血病逝在意大利青葱色风景中,留下妻子在故园农舍中默默地望眼欲穿。他们在异乡的生活,都犹如“人生走到了尽头”。晚年的蒲宁不但依然痛苦地回避着终身厮守的爱情,还痛苦地回避着终身厮守的故土。
注:在一个雨后的夜晚,想到去年秋天读蒲宁的感觉,突然有种胸口空荡荡的感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很多过去的文字再读起来觉得尴尬窘迫,只有这篇竟然让自己珍爱并且感动。也许是为了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