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收到一个客居广州的朋友的消息:“过年了,回故乡了,愿你和你的故乡不再沦陷”,不禁心里一动,随之觉得落寞。关于我的故乡沦陷,对于敏感者来说,是不争的事实,当然于好大喜功的当权者,沉沦则绝不可能成为高楼和通衢的象征意义。
如果说每个时代的变革,都是以牺牲小人物的利益为代价,如同轰隆前进的交通工具无视被撞倒甚至被碾过的路人。那么可以对应的是,中国城市的发展,也注定以牺牲老弱底层的县城为代价。被抛弃的故乡,在沦陷里失去了骄傲,开始了狂欢。
也许并不仅仅是这种原因,但反正我的家乡就曾赋予我一种类似萨宾娜的心态,使我一路展开了漫长的灵魂背叛之旅。这勾不起我半点乡愁的故乡,其实是他人眼中一片深厚而抒情的场所,不久前一位正在我故乡旅游的朋友还在电话里盛赞我的家乡的美丽,以及那个充满浪漫的民族主义的中国第一座自行设计建造招徕共和国无数高官的水电站,唐代孟浩然的诗句《宿建德江》“移舟泊烟绪,日暮客愁新”写的正是这片土地。三国时吴王孙权便封自己最珍爱的弱弟孙韶为建德候,在此后漫长的历史中又设为睦州,治六郡,相当于今天建德桐庐富阳淳安的范围,范仲淹、陆游、海瑞皆曾为官于此。北宋末年发源于此的方腊起义被镇压之后,统治者认为此地民众应当严治,于是改睦州为严州,同时缩小了行政范围。
共和国成立后,按照“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隳人之枋,败人之纲纪,必先去其史;绝人之材,湮塞人之教,必先去其史;夷人之祖宗,必先去其史”的战略,我的故乡被彻底格式化,从此原有的历史文脉被一刀切断,如同剪彩仪式上的红绸布。那被洗刷晾干的叫做传统的东西从此沦为一年一度的旅游节上矫揉造作的展览,像一具干枯而苍白的标本,招摇在风里。
我对故乡的记忆,总是夹杂着慌乱的场景。比如,我至今记得小学时候,每逢上级领导视察之际,我们每人发一个“卫生守则”的黄色小本子,大家如何慌乱地停课一天背诸如“如何消灭四害”“饭前便后要洗手”的句子以应付抽查,老师又如何诚惶诚恐地警告大家如果被领导抽中问话而表现不佳又会受到如何的处置,在无数次没有碰见雷声大雨点小的领导之后,背书的快感和次数成了反比,被去势了的故乡竟如同被猛兽欺凌怕了的小兽一般胆小而萎缩。
小学三年级我就读到一本叫《河殇》的破书,尽管这本书偏颇甚大,但给了我那被格式化的脑子重重一击,我虽然没有追随者本书的思路,但至少已经学会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而不是按照设定的思维模式。初次识破愚昧的感觉是狂喜的,那时却不曾想到,在这样诚惶诚恐的周遭氛围中,我的思想在出生之初就已受到了感染,即使要成为独立的人格,又从哪里来新鲜的空气和养料?
年幼的时候我经常听大人谈论一位z姓市长(名字想不起来了),言及此人如何胡作非为,大兴土木,中饱私囊,这位z市长后来高迁,并且迅速因为其子蓄意撞死小区保安而名扬省内。
然而家乡人儿并未因为因为这位z市长的离去而欢欣多久,恶人制县之后,换成愚人制县,我至今记得那位姓y的市委书记到来之际如何地隆重,在把我那可怜的故乡海拔几经改变之后,这位俞书记也调任,留下一堆烂摊子。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小县城不过是他们通往省城的一个跳板而已,谁也不必多情,人们对领导的期待也消磨完了。于是年少时我潜心读书(当然不是教科书),想着要学医学、学药学,哪怕只解决一个人的病痛,但那也是真切的善举,远甚于宏大而空洞的政绩。你可以想象,当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了世上还有尼采,还有波德莱尔,即使马克思他本人的著作,也并非你之前了解的那样是党国的圆谎者,你会如何地激动而如饥似渴,那就是我厌恶所有高中文科教科书的原因,但不幸的是,我上了最好的高中,进了最好的班,而且是全封闭军事化管理的,我只能把心思化在理科上,任凭语文成绩如何地不堪入目。后来,我考上大学,却并没有学医,而是阴差阳错地学了城市规划,我曾经想通过自己的专业上的努力,像医生诊断病人那样去诊断一个城市。
与走马灯一样变换的市长市委书记形成对比的是几个肥头大耳十年不变的副级干部,用尸位素餐来形容他们毫不过分。而不幸的是,这帮人依然年年甚至天天出现在本地电视台上,笑容可掬,志满意得,满大街的饭店旅馆企事业单位也可以看见他们的题字,我也记得我读初中和高中的时候,就食堂招标问题,人们纷纷向一邵姓副市长行贿,使得我质疑这个邵官员是否分管食堂。当然,这些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如同赤身裸体游街而不觉羞耻一样,甚至以之为荣。
在几代干部兢兢业业的榨取之后,本县终于成为穷山恶水,成为浙江省经济倒数的县,在杭州市拼命吸纳邻近的余杭萧山成为自己的区,大搞区域统筹的时候,建德成了一个让人累赘的六指。在资本成为最大的嫖客的强势下,本县终于被逼良为娼。污染型,劳动力密集型企业纷纷进驻,每来一家本县政府就招摇一番。价钱越要越低,甚至出现了零地价出让土地,代价仅仅是修一栋酒店,酒店如今修了一半就停工,留下丑陋的巨大水泥构筑物遮挡着周遭的阳光,以及路人经过时唯恐它倒塌的内心恐惧。这就是疯狂的招商引资,疯狂的对外开放和疯狂的人口流失的恶性循环。
去年春节那段时间我曾经陪一位要毕业的同学去参加县人事局组织的某大型人才招聘会,她和我说,这次招聘会主办方多次打电话确保她去,我正为我同学举足轻重的地位高兴之际,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接到如是电话。在图书馆的报告厅,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到场的市长一脸凝重,先是介绍家乡如何培养了那么多的大学生,而我市的大学生回家乡工作者如何寥寥,然后长篇叙述了他如何从一个农业技术人员到市长的历程,并教育我们不要嫌工作普通云云,这不着边际的个人奋斗史介绍很快就动机明确了,接下来几辆大巴拉着我们去了位于体育馆的招聘现场,大多数招聘岗位是临时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岗位丰富,有钳工,车工,电焊工,稍微白领一点的是推销员,令人愕然的是位于菜市场旁边某巴掌大的文具店也来招聘营业员,而这场招聘会通知到场的是本科生,其中为数不少的重点本科生,我的几位同学当场拂袖走人,重点本科生并不是什么了得的头衔,只是这让我觉得我们伟大而令我们诚惶诚恐了十多年的教育事业是如何地自取其辱。
关于家乡,我还得说说一个杀人犯的故事。那是多年前,本市发生了一起过失杀人案,主犯逃窜。第二天,电视台就开始连续不断地播出通缉令。有人提供线索,在杀人者老家农村,发现其母亲每天带着饭盒悄悄上山。公安局根据这一线索很容易就找到了杀人者在山中的藏身之地,并展开了围捕,电视台也随行拍摄。这不难理解,由于经济不发达,本地的治安倒是很和谐,多年没发生什么恶性事件,公安局也很想借此机会来彰显一下自己的功绩。那段围捕的场景在电视上播放了好几天:一群警察拿着手枪对准一手无寸铁的男子,困兽犹斗之后最终失败,绝望之际,此人大喊一声:“妈……”,摄像师来了个很讨巧的长镜头特写,这一声音在电视黄金时段回响了好几天,以树立公安干警的光辉形象。我无法想象在公安局好大喜功之下,他的母亲每每听到这声音是如何的心碎。我相信,这一段录像足以斩断很多敏感者的乡愁。
或许是我自惭形陋,不能体会“富贵而不还乡,犹锦衣夜行”的心态,或许是一种媚俗的乡愁已经被彻底斩断,对于故乡,没有一点抒情。大学期间,我母亲曾劝我入党,理由是我从前的同学们都在大学里入党当上学生干部,那些家长的唾沫横飞让她觉得脸上无光,一向理解我的她还是提了这样小小的要求。故乡就是这样冰冷而可怕,我的故乡被格式化了,我的故乡人也被格式化了,他们攀比着被施舍被欺骗的东西,在诚惶诚恐中乞讨扬眉吐气的快感,在内心的恐惧和压抑中工于心计。可我为什么喊她故乡,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地域意义上的故乡,而没有像查拉图斯特拉那样发问:“我在寻觅我的家,这种寻觅是我的痛苦。‘何处是我家’,我寻觅而问询,已然寻觅,却没有寻觅”。或许我在心底已然发问,于是有了叛臣孳子的种种心态。
可是为什么“沦陷”这个字眼加于故乡会让我心里难受,或许使我难受的,不是我一度踩在脚下,可以触摸可以交谈的故乡,而是那个沦陷前的风景,或许我从来就不曾触摸过她看见过她,而她,就是查拉图斯特拉寻觅着的家园,也是我心底永不沦陷的温情脉脉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