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是系里刊物《构·思》的约稿,让谈谈对自己专业的认识,结果一不小心就开始回忆了,一敲就是5000多字,当然也是因为新欢T400的键盘实在太享受了。子凌师兄开玩笑说,这篇文章让他们省着点用,可以用五年。
六月,每天都是不同组合的告别宴,直到毕业典礼之后,匆匆地排队去图书馆注销,去宿管退宿,去学院盖离校的章。手忙脚乱办完手续,才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送完要尽快去工作单位报到的同学,就轮到自己了。
因为东西一部分已经寄往南京,一部分寄回了家,走的时候还挺轻松,一个烈日灼人的午后,在南门和几个留在宁波工作的同学拥抱告别,上了去车站的出租车,车上电台正好放着水木年华的新歌《启程》,很应景。
汽车飞驰而过,路过宁镇路两边的破旧房屋,路过外滩,路过天一广场——这个广场每到周末晚上,就会回荡着莎拉布莱曼和安德烈·波切利合唱的《Time to Say Goodbye》,当路过环城西路高大的建筑物的时候,城市的风景渐渐退去,汽车上了高速公路,外面下起了大雨,我意识到,这真的是time to say goodbye了。现代化的交通通讯条件下,离开一个城市并不让人难过,可要对自己的一个状态,一段时光告别,却令人感慨。
一个朋友说,时间是雨后的高速公路,苍白而清晰。尽管比别人多了一年的大学时光,可也弹指而过,看着身边不多的行李,记忆渐渐清晰地回放,五年前的九月,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到宁波大学门口,找到建工学院的牌子前,办完该办的手续,几个大二的学长很热心地替我把行李搬到了宿舍楼下——他们是土木专业,后来却几乎没有见到,在大学里认识过很多人,他们很多给过我帮助,可现在他们中的大部分已陆续毕业,我都不知道近况如何。在宿舍见到了我的第一个室友,一个热情善良的河北女孩,她现在宁波一家单位,还时常联系。
一个星期的新生教育之后,我们进入了建规专业的学习,比别的专业同学幸福的是,我们还有一个惬意的专教。首先是制作小手工,练习线条,仿宋体等基本功,大伙都觉得和高中的数理化训练挺不一样,很新鲜也很积极。大伙成群结队去买一捆捆从2H到6B的铅笔和各种新奇的材料,原本晚上八点多下课的美术课,也常常评画评到十点钟才散去。在陈立毅老师建筑设计概论课布置的作业里,我激情洋溢地写了自己从小对建筑的幻想,这篇文章在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文字很幼稚也很片面,陈老师给我的评语是,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吧。
可新鲜感过后,机械而严格的练习就难免使人倦怠,原先成为一名洒脱的建筑师的美好憧憬也消磨在残酷的现实中,关于建筑学的严格的传说很多,有传说高年级某学姐倾注多个日夜心血的手绘图纸,因为吃东西不慎留下一点油渍,而全图作废,也有传说某学长成图的线条如何地细致,他又如何耗费了数支红环针管笔,某学姐又将一年的特等奖学金全花在了锦绣二楼的席殊书店(现在的左图右书)购买专业书籍,总之,这时大家对建筑学的认识是,一门既吃苦又费钱的专业。
第一个建筑设计作业是一个小茶馆(咖啡馆),出于对电影的热爱,我以“雕刻时光”为构思,设计了一个一半位于水面的咖啡馆,入口是一列弧度不一而渐变的柱子,倒映在水中,使得咖啡馆的门若隐若现,在设计说明里,我用钢笔无比飘逸地录下伯格曼的话:“捕捉生命一如倒映,一如梦境”。这个自己颇为得意的方案被老师否定了,基础功不到位,表现图不佳,图面不规范,设计说明的钢笔行书尽管很漂亮,却应该用仿宋体来书写。
大一学期末的一件事我印象还很深刻,那时候,我正开始失去信心,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学习这个专业,于是迷惘倦怠,觉得自己之前的特长在物理和英语,因为高考的失误来到这里,似乎之后的人生都注定是歧途了,加上在公车上手机被偷,情绪低落极了。期末做模型,我选了较为规整的圣伊西德罗住宅,有天晚上,我在专教切割模型材料,教室里还有一位女生和一位男生,那位男生在座位上抱怨自己把纸板弄得很脏,那女生听了就跑过去看,说了一句,“你还算好,你看王静雯的模型,比你脏多了”,听完那句话,我觉得难受极了,丢下手术刀就跑到宿舍,哭完了,又把材料搬回宿舍,重新拿起手术刀。那时候,我们宿舍很多同学都因为做模型手指受伤过,有天夜里12点,我正做得有点睡意,一阵钻心的疼痛让我清醒了,左手中指尖被割了一个口子,地上滴了一滩血,接下来几天我都裹着厚厚的纱布继续做模型,那个冬天,对我来说,洗澡洗衣服都变得艰难。现在想起来,指尖都隐隐发疼,可是,不都是过去了吗?
大一末要专业分流,一部分同学会去学资源环境专业,大家都传言这个专业和建筑规划的就业前景有着天壤之别,何况当初大家都是抱着成为建筑师的理想选择志愿的,谁都很害怕被分到资源。分流考试的内容是一个快速设计,考试之前,我心里很悬,竟然跑到外语学院去咨询转英语系的事,不过另一方面,也没有放弃准备,尽量多想几个可能考的建筑类型,画好了拿去给学长指导,当时的赵金龙学长给了我很多的指导和帮助。周日考的试,第二天中午,同学说,结果出来了,你在建规。我跑到学院一看,果然,很激动,上大学前的美好理想又回来了。
大二的时候我们也象当年的学长学姐一样去迎接新生,看到和当年自己一样单纯好奇的新生,觉得自己在学校不再是最年轻的了,也有人叫自己学姐了,感觉很微妙。知道的专业知识也多了很多,图书馆的柯布西耶和安藤忠雄等建筑大师的书也被我们传看,并忍不住在自己的作业里模仿。课程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从前实验性的小设计变成了正经的手绘图纸,尽管觉得自己素描基础功还很不扎实,美术课已经开始了水彩,也有了传说中废寝忘食的设计周。设计周最后几天,我们都把图板搬到宿舍熬夜赶工,日光灯几乎彻夜通明,宿舍里资源专业的同学也很理解我们,从不抱怨睡觉灯光太刺眼。有时候,画到半夜,眼睛干涩,腰酸背疼,饥肠辘辘,才意识到晚饭没吃。打开房门呼吸清醒一下,是无尽的黑夜和隐隐的虫鸣,休息完赶紧进去继续画图。再一次打开房门,松松腰腿的时候,外面已是一片明亮,一个不眠之夜就这样过去了,其中有多少焦灼和忍耐。设计周结束交完图的幸福是无法形容的,在双桥的小饭店好好地吃一顿,然后回去睡到第二天。
很多朋友和我提起过他们的一位朋友——一个建筑系异类,应该是九九级的,叫马烨,大四那年辍学搞起了音乐。虽然不认识这位传奇人物,但是大二结束的时候,一位要毕业的学长把他的画板给我,就是当年马烨给他的,后来在专教还发现一本发黄的外国建筑史,封面上也赫赫写着马烨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倒不是想谈论这个人的行为,只是觉得建筑系有一点非常有意思,专教里留下了多少届学生的痕迹,无论是画板上的涂鸦,还是笔记、草图和模型,每次在专教看到前届学生的草图,看着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名字,拿起观摩一番,都会有时间的味道。
大三的时候我学习城市规划专业,尽管我不知道当自己作出另一种选择的时候,结果又是怎样。但至少在这条路上,我很感谢陈芳老师,她让我认识到自己所学的专业。
陈老师有一个关于月湖的科研项目,需要一个英文版的统计分析软件SPSS,在她的课上,她问我们谁愿意学习这个软件,我觉着自己爱看电影英语还成,就毛遂自荐地举手了,回来之后,借了教程,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功能,帮陈老师作了些微不足道的工作,陈老师用在了她的成果里面,我觉得很高兴,第一次有了学以致用的感觉。陈老师给我们上《中外城市建设史》课程,要求每节课有一位学生上来作关于一个城市的发展史的PPT,我选了罗马城,为了更形象展现米开朗基罗主持建造的市政广场,当然也有我个人的偏好,我插播了苏联导演塔科夫斯基《乡愁》中多梅尼科在市政广场自焚一段,结果学院多媒体教室的电脑是CD光驱。后来陈老师换到另外教室上课的时候,还特地让我上去放了这段DVD。之前我还担心她会不会怪我在课堂上跑题,浪费时间,没想到她看得很专注,很严肃,课下还让我把碟借她,我很感动,因为之前很多人觉得我不务正业,沉溺电影。
大四我们的作业开始变得宏观,图纸也从徒手绘制改为用电脑辅助设计。上学期是一个宁波湾头地区的控制性详细规划,第一节课,是交一份读书笔记,关于控制性详细规划在我国的发展。渐渐地,我发现城市城市规划是一门很有趣的学问,不仅有之前的物质空间设计,还涉及市政工程、社会学、经济学等等,可这么东西,在有限的三年里,又怎么来得及一一掌握呢?自己又该怎么努力,大四的时候,似乎该思考下一步怎么走了,这个问题就显得更加焦虑了。大四上学期,陈老师参与了《国际城市规划》杂志在宁波的年会,她给我们班分配了任务,去会场上访谈一些专家,那次会场上的美国学者John Freidmann对我的鼓励甚大,一个年逾八旬的老者,却精神矍铄,孜孜不倦又平易近人,保持学习使得一个人战胜衰老和世俗,永远年轻,另一方面,学海无涯,需要我们永远去学习。
会后,我和陈老师说,我想报考研究生,但不清楚是报哪里。家人希望我报浙大,离家近,以后工作也不会远离父母。我自己想报南大,觉得他们扎实的学风能让自己稳下来,当时高考就有报考的想法,何况他们自成一派,颇有建树,和自己的兴趣挺对路。后来还是选择了南大,因为南京到杭州也不远,并不违背“父母在,不远游”的孝道。
和别的学校不同,南大的城市规划在地理与海洋学院,是由人文地理发展而来,也可以由此看见之前我们对资源系存在着怎样的偏见。真正的复习是在大五第一个学期开始的,之前在宁波规划院实习了近三个月,这三个月接触了一些规划实务。中秋节假期后,我就没再去实习单位,考研教室的环境比较压抑,我选择了窗明几净的图书馆理科期刊阅览室,在那儿打游击复习,结果碰到了皇冠、胖子也在那看书,我们就一起看书一起吃饭。后来我们几个一起在理科阅览室复习的同学都觉得那是大学最充实的几个月,结果如何似乎都不重要,把自己的大学里专业知识梳理清晰的感觉也是很幸福的,单单《城市规划原理》和《城市道路与交通》我就看了两遍,原本还挺新的课本都翻厚了,笔记也记得厚厚的。比较有意思的是小沈同学,我们常常看到他没几天就去买笔。
考完后大家觉得没什么希望,但不用早起了,又觉得无所事事,有的去投简历实习,有的准备公务员。我却怎么也进不了新状态,考公务员前看了一个下午书,然后投了海曙区规划局一个编外岗位的简历,后来,对方答复我,只要男生。这时候,一个同学说他在南大网站上看到3月1号晚上六点出成绩,又突然想起考研的事了,好容易等到那天,唯恐晚上难过得不想吃饭,我中饭吃了很饱,出去逛了一圈,想六点上网查。五点多的时候,收到那位同学的短信:准备复试吧。一查,360分。准备复习的阶段,陈老师和王聿丽老师都给了我很多指导,后来我在知道王老师自己那段时间也在准备考同济的博士,很受感动。
复试的时候发现名次还不错,第九。快题和专业英语一起考,连着考了七个小时,南京的气候很干燥,又顾不上喝水,考完出来喉咙很难受。第二天给我面试的主考官是南大著名的青年才俊张京祥老师,他在宁波的横向课题不少,所以问的很多联系宁波的问题。他坐在正中,非常严肃,两边的四位老师年纪大一些,个个笑容可掬。我决定不往正中看,心里也就不紧张了,面试的二十分钟过得很快,之间还犯了个挺低级的错误。面试结束,张老师突然笑了,指着一位老师对我说,他是你老乡。我松了口气,等结果。后来才知道,他指的那位老乡,是宁波慈溪人。
名单是打印出当天晚上贴在南大城资系的大厅,6点左右一位老师拿着一张A4纸过来,我乍一看,没有我名字,紧张了一阵,又觉得不可能,自己希望应该挺大,等他贴完,我才发现我的名字之前正好被他捏着的大拇指盖住了,有惊无险。第二天选完导师,和妈妈去夫子庙逛了一圈,晚上早早睡了,第二天回宁波的路上下了雨,天气凉快了,干涸的皮肤一下子舒服了不少,汽车越过省界的时候觉得很亲切,想到要离开呆了五年的宁波,心情突然变得有点复杂。
回来后,才开始做自己之前因为准备考研而耽误了的毕业设计,复习的时候,和黄冠挺等同学一起看书,这时候也成了好朋友,幸亏他,我的毕业设计调研和测绘才能顺利完成,我们还是常常一起吃饭,在校园走走,看看之前忽略了的风景,毕业前大多数人都匆匆忙忙,恬静闲聊的时候不多了,很多同学甚至难得见上一面,同学们见面也比以前客气多了。
毕业答辩是5月13号,断断续续到20号才基本完事,而毕业典礼是6月12号,之间近一个月,似乎要把大家的离别情绪抽得格外长,对我来说,这段生活格外闲逸,看看书,听听音乐,和朋友聚会。可某个炎热的午后,躺在宿舍床上准备午睡,当耳机里放到马勒的《第五交响曲稍慢板》时,缓慢的音乐如织如诉,又刹那转向高潮,悲怆而隐忍,昏昏欲睡的耳朵突然清醒了,眼角竟然有泪,有一丝绝望,旧时光就这样溜走,转过头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可此情此景,此时的心境,注定在生命中留下印记却又再也无法寻找。
可少年的愁绪,毕竟是易融的春雪,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就犹如重新经历了一遍,犹如高速公路上转瞬即逝的风景,而那些长跑长考长夜不眠促膝长谈似乎都不存在,过去的一切都可以和解并化作诗意,我们曾经憧憬的、猜测的、传说的日子我们亦已经历。水一样的愁绪之外,依然是对未来的幻想和执着。俄国诗人蒲宁写下包含深情的诗句:“只要我还能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遥望夕阳落山的情景,哪怕缺胳膊断腿,我也觉得无限幸福。”当我敲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所经历的这一段时光,无论当初给我怎么样的感觉,都让我心存无限的幸福和感激,并足以让我无比珍惜和热爱现在以及未来的生活。一位朋友用“于是人生有度”概括他大学毕业之后的状态,请容许我引用:
于是人生有度!
2009年7月 西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