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乌斯托夫斯基
初读蒲宁,我就有似曾相似的感觉,他笔下的俄罗斯乡村,安静寒冷而空旷,他在《安东若夫卡苹果》里面所描述的苹果丰收的乡村,在《秋天》里描述的那震颤的一瞬间的美好,在《在巴黎》里面两个巴黎的俄罗斯人的相遇和死亡,都会让我想起柴科夫斯基的交响曲里悠长的曲调和极致处的颤音,想起塔科夫斯基电影中流落意大利的苏联诗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融入异乡的美景,以严峻的语调说出“诗歌不可译”。
昨天晚上读到塔科夫斯基日记《时光中的时光》一段,写于1982年3月18日:
在读蒲宁。当编织一部作品的诗意,任何虚假成分,都会破坏其生命力——直接而确凿。看看拉斯普京:一半合理,一般切题,一半爱情,一半真实。蒲宁却完整合一,他的文字温柔而有力。
…………
“有些不幸的人多美:他们的脸,他们的眼,而他们的灵魂,正是透过双眼在凝望。”——蒲宁,《丽卡》
“我去了教堂。孤独与悲伤的时候,去教堂就成了习惯。”——同上
我觉得我与蒲宁亲如兄弟,他的乡愁,他的希望,他的要求严格;没眼力的人,却将这些归结为怨怼。
塔科夫斯基出生在1934年,这个时候,蒲宁已经年过半百,凭借长篇自传体小说《阿尔谢尼伊的一生》获得1933年诺贝尔文学奖。苏联共和国已经成立,他笔下的俄罗斯乡村亦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为没落贵族的后代,他业已失去对变革后乡村的温情——此时他去国离乡多年,他早已不再迷恋地域,却陷入了易逝的韶光、死亡和情爱之中,以生之热爱来抚慰生之偶然。
而塔科夫斯基出生之初,所能见到的只是旧时乡村的残影,在同为自传体的电影《镜子》里,他的记忆是坐在篱笆上焦灼等待丈夫前方归来的母亲,因此他亦有隐隐的失落感,失落和迷惑感构成他多年的灵魂的“失语”。同样在他去国离乡之后,他真正意识到了叛臣孳子灵魂深处的高贵,那比怨怼高贵得多的乡愁,在漂泊和回归之间,然而回归何处。那是查拉图斯特拉先知般的敏锐和大气,尽管流落他乡,灵魂却开始了如查拉图斯特拉下山般远征的决心。
蒲宁的文字,还有塔科夫斯基的电影,真叫我喜欢,喜欢又心碎,这么多年,多少瞬间的感觉都已经遗忘了,陌生了,唯独这种珍爱的感觉依然存在心底。纵然可以忘记那些生命中重重迷雾的人事,也无法失去这种清晰的感觉。多少纯净的感觉毁在自己的手里,让我对自己心怀怨恨,只有这种感觉是不容侵犯的,或许是“灵魂,犹存蓝色的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