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乌衣巷》
在荒芜的现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和描绘秦淮河畔日暮斜阳的诗句联系起来，满眼仓夷，黑色的木质屋架直愣愣地挂在半截的水泥墙壁上，正在腐烂，被拆的屋子墙洞里可以显出不远处高楼大厦的剪影，像极了空洞洞的眼睛，令我想起的却是晋代索靖的“会见汝在荆棘中耳”，荆棘铜驼毕竟是渐渐荒芜的历史，而眼前的屋架却是拆迁队一夜之间奋力拆墙的杰作。从被拆的屋子墙洞里可以窥视不远处高楼大厦的剪影，一些因为居民的坚持还幸存着的房子，也写了大大的“拆”字，红色的“拆”字散发着腐肉的香味，吸引了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搬家公司广告，在这场别人神话般的盛筵下，他们也在争取维持自己生存的一点残渣细屑，或许他们中间，很难说不会有这场浩大拆迁运动的直接受害者。
我们正在拍山墙上的搬家广告，一位拎着蔬菜的中年男子一面拿钥匙开门，一面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我们，迟迟没有进去。我告诉他我们是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并询问当地是否马上拆迁，他狐疑的眼光消失了，告诉我们，平心而论，他们也希望拆迁改建，基础设施落后，卫生条件很差，因此他们希望通过改造能有一个清洁舒适的生活环境，可实际上改造的目的却并不是考虑他们的利益。说到这里，这位头花花白，面色疲倦的男子话匣子打开了，他说对于他们的拆迁安置问题，政府提出了两种操作方式，一种是找来评估公司的一群专家，对房屋质量及其周边环境区位条件等进行调研分析，得出该房屋每平方米建筑面积估价，并乘以总面积赔偿给住户，另一种则是异地补偿新住宅。两种办法看似合理。实则各有问题，前者专家评估得出的结果是7000到8000元每平米，实则附近的房价大都在2万以上，何况大多数居民的房子没有卫生间和厨房，通常只有十来个平方米，赔偿金不过十五万，对于日益见涨的城市房价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后者则把他们安置到房市最为惨淡的郊区，他们远离世世代代生活的宜人老城区，去一个购物、医疗、交往和教育都甚为不便的陌生新区。中国人的传统就是安土重迁，尤其是对于终身居住于此的人们，不少八旬老人被遣送到郊区就生了病，因为来不及抢救，在通往市区中心医院的汽车上永远阖上了双眼。
这时旁边已经站了很多人，又一个人说，这是我们的历史，这些建筑都是我们文化的遗迹，我们在这里居住了好几代，没有这些活生生的生活，即使按照原样重建建筑，又有什么文化可言呢？那些做生意富起来的精英们，这些房子不过是他们的别墅豪宅。他们怎么能感受到我们连着三代四代在这里受的苦，对这里的感情呢？
把“受苦”看作是对家园感情的一大部分，这“受苦的爱”不正象是散发着寒冷气息的俄罗斯哀歌，我们阅读着19世纪晚期描绘乡村生活的俄罗斯文学作品来召唤久违的理想主义，如今这诚挚感情重又飘荡在面前这片杂夹着水泥碎块和雕梁画栋的废墟上，怎能不叫人晕眩，一如诗人勃洛克的“罗斯，我的罗斯，我将与你同受煎熬”。
这让我们先人在苦难面前内心默默下跪感激的故园，灌满历史唯物主义汽油的推土地永远无法理解，只会无情碾过。我们得知，拆迁组为了能够绕过群众的反对意见和总理的保护批复而顺利拆迁，绞尽脑汁。他们雇佣了一帮民工驻扎附近，深夜出动，拆完了才说这是民工不懂政策拆的，和我们无关。责任是逃避了，可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我们还得知，甚至有防暴警察荷枪持弹来威胁手无寸铁的维权住民。废墟中不时传来阵阵臭味，之前见到关于老城南拆迁工作的报道，说有用把粪便放在人家门口的方法来逼迁。当年荷兰殖民者与爪哇人打仗，以把爪哇变成自己的殖民地。他们利用爪哇人爱好清洁的品质，作战时将粪便向对方扔去，结果打败了爪哇军民，如愿以偿。
我们在城南的弄堂走着，见到得很多是水泥和红砖的建筑，似乎和历史没什么关系，墙上同样是密密麻麻的搬家空调移机的广告，他们中间不时会出现触目惊心的“拆”，以及居民自发写下的标语：“誓死保卫家园，维护法律尊严”，“拆迁组滚出老城南”，等等。这些房子从临街立面看似水泥和红砖砌成，毫无保留价值，其实都是颇有文物价值的历史建筑。由于解放后对住房进行改造，大多在外立面加了一层水泥或者搭建了红砖，因此看不出原先石材的堆砌肌理；有的为防潮在室内加了水泥地板，以及地面高度盖过了原先的柱础；有的在内部大堂的柱子之间加了分割的板墙，由于兄弟分家等原因，起初一户四进的房子很可能被分为两户甚至四户人家。但是增加的板墙也好，水泥面层也好，并没有破坏房屋的结构，雕花的扶手、和合窗依然保存完好，窗上、门楣上的雕花也有被挖去的，留下一个缺口，有的是在“破四旧”时期被破坏，有的则是在最近突然不知去向。由于临街的表象，这些原本是明清的建筑都被前来调研的专家通通划分为建筑质量较差的解放后建筑，不予保留。在规划图纸上，保留的建筑是位于一条巷两边的房子，像两层皮一样贴在道路两边，他们身后，即将变成废墟然后是现代化的新房子。
令我感动的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他们中间有大学老师，有三代悬壶济世的老中医，他们所考虑的，几乎很少是个人的经济损失，拆迁补偿，更多的是出于对古建筑的珍惜，他们小心翼翼的保持着房屋的原结构，不曾破坏一木一石，如今这推土机却在一夜之间毁了多少年的心血。之前在宁波调研月湖历史街区，和这里不同，大多数老房子都不是原住民，城市的新贵纷纷搬到设施良好的楼房，租住月湖的房屋多是外来务工者，除了偶尔的一瞥之恋，已没有更多的深情。
离去的时候，我想起多年前北大一位诗人的诗句：我看见大火漫过远方的城市，焚毁了曾经令我们自豪的风景，在生命的角落，在远离现场的地方，在生命无法抵挡希望和绝望的日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