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发了疯似的在荒野里飞速前进,车上两名女子发出惊恐的叫声。驾驶座上那个男子眼含泪水,紧闭双唇,握着方向盘注视前方——一个人无法描绘永别,他驾驶着现代化的冰冷机器冲入那未知的永恒国度,那是在路上的快感,是去寻找人生最后新奇的兴奋,自焚的火已经熊熊燃起,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成就令人满意的艺术品。
这是电影《波拉克》最后的镜头,在现代艺术家中,这种自毁的气质已经不能让我们陌生了。阅读20世纪美国现代艺术家的历史,就是一部自毁史,在这个疾速前进的年代里,一切都很快成为最近的过去,成为下一个时段变革的对象,所有人第一次被赋予商品的价值,成为和新奇物品一样的消费品,生命体等同于无生命的物体。处在这样的时代里,异死成了敏感者中的流行病。任何不堪忍受自己成为商品又不得不继续表演的人,都会因为分裂而成为殉难者,例如莫里森,科本,后者的遗书就是这种异死的病例。
窃以为,在文艺复兴或者更早的年代,艺术作品是画家在私密中精心创作然后突然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成果,而在现代,艺术作品的创作过程本身也成了供观看的作品。促使波洛克绘画出那些巨幅的抽象作品的,是一团来自体内的热火,使得他急促地在画布上展现出来,如果不宣泄出来,这团热火必然焚毁了自己。正因为过程本身成了艺术品,在这个被瓦尔特·本雅明称作“机械复制”的时代里,艺术品也被赋予前所未有的商品属性。既然是商品,也就有了买主。电影中,那个在时尚杂志摄影记者前漫长的“表演”多么令人难受,他被指挥站在哪里,做什么动作,穿上哪一双鞋子。人被限定在镜头的范围里失去了自由,从波拉克木然迷惘的眼里,我们似乎看到被去势抑或异死的结局。在这个不断猎奇的时代,自身随时有被掷于荒野饿死的危险,死亡是最后的猎奇。
在时尚年代从事艺术创作是幸福的,更是危险的,我说的时尚不只是在服饰和流行音乐,而是一个时代在一切范畴最普遍最疾速的变幻过程。和波洛克差不多同时代的安迪·沃霍尔是另一种典型。安迪酷爱表演,自觉不自觉的兜售自己的艺术商品,最终成为统治者。在他的全盛时期,他几乎掌控了波普文化的话语权,机械复制的精神在他的作品中充分体现,他随时更替自我,从摇滚乐到平面绘画到电影,他不断变化花样,以适应不断翻新,不断反射的时尚运动。他所留下的这种精神,在今天已经充溢我们生活的方面,包括艺术,学术和技术,并成为强权和杀人的工具。个人凭借自身的力量与时尚斗争,最终死于荒野。如果按照涂尔干的自杀学的分析,这种死无异是周遭的失范引起,却很容易被理解成自我的失范。
想象我们所处的时代,50年过去了,西风亦已东渐,我们可以为能看到与西方无异的风景而欣喜若狂,出家可以成为炒作的手段,死亡的新闻价值无异于绯闻,时尚像飞速旋转的齿轮,一切都因为飞速旋转而模糊不清,成了看上去一样的东西,齿轮的锋刃亦模糊不见,不知道它什么会飞出去,又会插在谁的心脏?
赋有盛名的波洛克在荒野的灌木丛中疾驶,以让人目眩的速度,这是时尚的速度,是通往死亡的速度。在车毁人亡的地方,一块牌子将长时间竖立:此地无人生还!
是的,此地无人生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