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斯洛夫斯基是这样揭开不安的序幕,一只鹰扑向一群游戏的鸡,其中一只被老鹰啄中而吞噬。个人以为,这一段去掉更有助于观众自己对影片的理解。公司职员莫许的妻子即将分娩,他在送妻子去医院的路上碰到了一个横冲直撞的醉鬼,导致醉鬼疯狂的是酒精,这时候的莫许是不会知道的,一样东西正将让他疯狂。
为了记录女儿的成长,莫许买了一架8mm摄影机,与其说莫许选择了这架摄影机,还不如说一个偶然降临在莫许身上,这个偶然恰好和莫许潜伏的某种热情形成了共振,莫许迷恋上了拍电影。在那个时代,超八可能还不像现在的便携DV那么普及,于是很快,这架机器引起了周围人们的注意。人们总是渴望自己的被关注,被对准,对于平时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尤其如此,因此灵车司机皮拉乐意自己开了一圈又一圈的车让莫许用摄影机记录下来。比小人物稍微大一点的小人物也注意到了,领导让莫许拍公司庆典的纪录片,拍公司集体职业训练,这让这个平时谨慎,谦卑的小职员受宠若惊。
虽然莫许平时看上去胆小畏缩,不敢说错一句话,但是这架摄影机的确让他的眼睛敏锐了不少,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可以通过摄影机表达出来。在庆典纪录上,他不仅把摄影机对准了舞台上五光十色的演员,还对准了散场后领酬劳的演职人员们,对准了出入办公室的上级们。可是,不是所有的行为都是可以被对准的,被对准的人显然没有那么自然,只有婴儿是单纯的,被对准的时候依然动作自如。因此,莫许的摄影机在公司引起了一场恐慌,人人都感觉自己在被注视,被偷窥,甚至上厕所的时候。
单纯的摄影机被赋予了心机,企图,人们顾虑重重,精心排练着即将被记录的一切,摄影机成为了一种手段。更为可怕的是,简单的行为导致一系列安排,计谋。“就整个人类而言,将狡诈,机智,工于心计的生活方式发展到无以复加的,总是那些心里最为恐惧和最受压抑的人种和民族”,社会主义的波兰有没有这样的心灵积习我不知道,但是反思一下,我们更加不安和自省。
与此同时,莫许的妻子也隐隐感到了不安,丈夫的影像热情势必会毁了一个家庭。果然,莫许关注的是如果将生活制作成影像,而不是如何经营生活。摄影机有时候需要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态度去观察,这与生活的柴米油盐有时候会产生冲突。比如说,皮拉的母亲死了,真切的悲伤让他甚至无法面对葬礼,这样的场景,摄影机要有足够的冷漠才有记录它的勇气。
莫许对妻子说:“我需要安稳以外的东西”,安稳以外的东西不是被凭空制造出来的,而是被挖掘出来的。莫许拍的片子送上了业余电影比赛,因为其中拍了发酬劳和鸽子的部分,在大赛中脱颖而出,获了铜奖,金奖空缺,银奖则颁给了电影界某知名人士。我们看到,就艺术而言,莫许的短片没有多大的水准,但是之所以能获奖,我们可以想象,在同为社会主义的波兰,而且还是上个世纪70年代,电影势必沦为样板戏,摄影机纪录的,无非是舞台上歌舞升平的表演或者工厂里一群人整齐划一的职业操练,象莫许这样拍出一些琐碎的有个性的东西实在太少。
随着业余影赛的成功,莫许的电影热情越来越高涨,他从一个业余的爱好者开始向专业化发展。公司为此得到了荣誉,在代为保管他的获奖证书的同时,公司出资改进了他的设备,8mm摄影机变成了专业的16.mm机器。他开始关心关心电影和政治,学习电影的专业术语;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人需要的仍然只是刮胡刀之类的生活用品。莫许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他说自己不想成为艺术家,他在做的事情也非常单纯,从未想到要上升成为一种意识形态(这个名词目前很流行也很有杀伤力)。他参加一名导演的电影讲座,并邀请这位导演参加自己的影像沙龙,组织一批电影爱好者交流。这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行为在体会不到这种个体热情的人们眼里,显然是一种失常的行为,就像最初莫许看到的那个纵酒的醉鬼。但是有了单纯的个体热情,一切行为就并非可笑而且是必需了。
但是,莫许的摄影机毕竟不同于国家新闻记者的摄影机。片子的最后点出了缘由,莫许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虽然新闻一再宣传福利机构是如何的好,但是对于一个孤儿来说,他童年感受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也决定了莫许摄影机对准的方向。他的关心涉及到了一个残疾的老工人,但显然这是不符合样板戏的光辉形象的。
但莫许还是有知音的,那个因为他的过错被迫提前退休的老上级就说:“你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帮助谁,会伤害谁,但是你得清醒地坚持下去。”莫许的过错还害得公司将要解散,这使得它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勇气,这样的黑色幽默很容易让人想起萨特的《墙》。于是片子最后,莫许追回了即将发到电视台的拷贝。孤独地在沙发上度过一个晚上,清晨,送奶工敲门,收回昨天的奶瓶。生活还是要继续,于是莫许把摄影机对准了自己,一切回到了起点,摄影机的购买是为了纪念女儿的出生,希望简单到这个地步的动机不会再带来任何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