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面的先说到的是本书中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它叫《你想要》。我没有引用它,尽管它比我复述出来的篇幅还要短小,从这个故事中可以一窥这位因为拍摄记录片《中国》却被几亿人误解的导演的思想之一角。
这故事说的是一个女人不爱她的情夫了,但是她却很怜悯他,生怕他因为受到伤害。于是她就求助于她们共同的朋友让他们去安慰他。因此他们的朋友就把那个蒙在鼓里的可怜人围在中心,不让他自己有独处的时间,他们陪他笑,陪他娱乐。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他真的就似乎把什么都全部忘掉了,他很快就高兴起来了,他变得非常快乐。
而她看到他的快乐,却在心里产生了极大的不快,因为她现在被孤立着,她自己凌驾于她的怜悯之上,再也接触不到她要怜悯的中心。这个男人这么快就变得这样快乐让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于是她非常想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于是她就去找情夫的儿子。
其实在这个女人身上包含着两种荒谬的结合在一起的情感,一种是绝情,一种是怜悯,她只能看到她自己的怜悯,别人却只能看到她的绝情。
情夫的儿子是个思想简单的人,也就是说是个只能看到她的绝情看不到她的怜悯的人。她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他用一句粗暴的话打断:
“你想要什么?想干是吧?”
就是在这句话之下,她的所有的情感的大厦轰然倒塌,情感上高尚的怜悯被粗俗的肉体欲望一拳击碎,使她只能呆呆的说出来一句不象是她发出的声音:“想要什么.......”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他的情夫不知道,知道就不会失去她;他们的朋友不知道,知道就不会孤立她;情夫的儿子不知道,知道就不会粗暴的对待她;她自己也不知道,知道就不会再回去找他。
人心常常就是这么荒谬,但是这种荒谬又是那么平常,平常的让人总是视而不见。
二.
扯点题外的,在这个故事里的两个人之间到底是出现了什么呢?安东尼奥尼没有讲,但是其实这个不用讲,他不屑于把他的故事加进我在这里所进行的分析,他仅仅简洁的用形象来诉说真理,他既可以非常精确的刻划人的性格也可以精细的刻划人的人格,在这个故事里这两个人分明有着两种不同层次的人格。
人们常问,两个人要怎么样才能想处的长久才不会出现问题?其实性格不是关健,人格才是关健,一个心思细密头脑复杂的人与一个态度粗鄙观念简单的人很难相处,就象一个细齿轮和一个粗齿轮。
性格决定你做事,人格决定你怎样想事。性格相同的人,人格却不一样,那么他们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产生巨大的分岐,有人悲观,有人欣然,有人怜悯,有人恐惧。多少家庭的矛盾也是因之而起,想一想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中的爱玛·包法利的那个小手帕上的三道滚边如何配得上查利·包法利吃饭时不停嘟动的嘴?这样的差别怎能不让人互相怨恨!而不是互相理解互相怜悯?人们可以原谅一个人,却很难原谅这个人所表现的愚蠢和浅薄,人格的差距不可逾越。扯远了........
三.
人们因为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而只能走进一个人生的死循环,堕入这种荒谬之中,一个从小长着橡皮似的骨骼,胳膊和腿就象和红萝卜和白萝卜被父母举着向邻人炫耀过的小孩子,为何在他人生的道路上变成一个小偷、妓女、拉皮条者?专偷学生的手机和盘剥广大的“善良而优雅的”嫖客。
没有人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父母不知道,老师不知道,警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到底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他想要钱么?他要了钱来做什么?买手机和找小姐?或是某天被抓进去放出来重新变成小偷和乞丐?那他也就只好在这种死循环的圈子里混过生活吧。总也逃不出,直到有一天被装进一个黑木箱子里被人抬走。
人只有走出自己的生活圈子才会找到一条有方向的路,它或是通向天堂的窄门,或是通往地狱,主要的是你不会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但是这却是非常的困难。
四.
现代人的生活越来越丰富,人多物多,精神和物质的产生层出不穷,随之而来的则是心理欲望的巨大不满足,人们不在住草棚,看日出和日落,在附近的河里钓鱼和洗衣服,人们每天与大量的人众多的事打交道或是与几百个希望进行拼搏,直到它们破灭。作为工人一天又一天的在手上沾染尘土,作为商人一天又一天的在手上涂满铜臭,作为食利者一天又一天的在肚皮上涂满脂肪,作为官员一天又一天的让人在大街小巷涂满标语。
在这样的生活中的人,的确,娱乐和放松是必不可少,但是它只能解决一时之困,而不能让人从精神上真正的解脱,精神需要的力量要从哪里找到?那些大量的粗制滥造的电影都是由瞎子导演制造出来的,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愚弄和蒙昧大众,让他们掏出口袋里的钱走进漆黑的电影院,但是谁知道呢?如果一个人不是因为赶时髦和寻找黑影,以便牵拉他女朋友吃爆米花的手,他们是不是乐意在那之前先把手伸进钱兜!说实在的,仅仅是想放松的话还不如看那些嘲弄和恶搞的几分种的很有才的视频。至少看完不会因为希望破灭而好似被人抢了钱包。但是到底有谁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世界虽是黑白分明的,但人心却是荒谬的。所幸的是并非只有多米尼克(塔尔可夫《乡愁》中的人物)这样的疯子用他的鄙视的目光才能看透这一切?还有一种人,那就是诗人。
老亚里斯多德说,一个诗人要么要求一个人有一点特殊的才能,要么需要一个人有一点发疯,前者很容易的就可以表现出所需要的情绪,而后者实际上会变得癫狂。安东尼奥尼属于前者,而塔尔可夫斯基则稍稍的属于后者。
安东尼奥尼总是能站在这个死循环之外视察这一切,他清楚的知道人们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他并不说,只是冷静的把他表现出来。他不是大声即呼而是手持一把锋利的剃刀一点一点的划破这世界蒙在人头脑之上的那层蒙皮,他冷若冰霜,又专心致至。在划破那层黑暗之后让你看到别的哲人手里所握的蜡烛,他不持蜡烛,但他可以教你怎么样去看到那些持烛的人。他拍出的电影是要人去发现,因为他总是把他的敏锐的直觉渗入到影像中作为一个不在场的发言人出现。他不是象塔尔可夫斯基和伯格曼以及费里尼那样塑造完美而伟大的情感,让人去感动,他冷静而且极其真诚。
五.
通过这本小书,你能看到了安东尼奥尼那超出了常人的强大直觉,这种直觉只能为诗人所拥有的,这是一种仅仅通过耳听目随即可探知人心的东西。然后你在看了他的电影以后,即可以发现他可以轻易的将他强大的直觉非常完美的化归为影像,这是一种巨匠的智慧。诗人的灵魂加上巨匠的智慧终使他的电影高高的越出于其它电影之上,造就了一个常人难以逾越的丰碑,这就是我喜欢他的这本书和喜爱他的电影的原因。
我这里并没有让人就非要去看他的电影,当然也完全不必去看,一个人觉得他的生活不必都要象这些人给他指出的这条路上走,那也没有人管他,尽管他可以用他那两只手生出的十个手指头在各个论坛和贴吧里打出“装逼”两个字,到处无知而愚蠢的大喷特喷这个魔鬼嘴里才会吐出的“硫磺火球”,弄得胆小和无主见的人再也不敢说出自己真诚的话语。但是,只要他头上没长角,他也会这火烧到。
完
于2008年12月25日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