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为世界非黑即白的年纪,我曾那样爱过王尔德。
孩提时代,爱极了他的炫耀与华丽。与一般默默无闻的作家不同,他通过高调的炫耀来体现他的一切,华丽的词藻,过人的机智,风趣的调侃,雄辩的口才,甚至是华服美貌,财富地位。他的唯美主义曾影响了我孩提时代数年间的审美。而幸好在开始对他的华丽厌倦怀疑时看见了那本读过的王尔德小说中的唯一,《道连格雷的画像》。
如果说王尔德的戏剧代表了他的语言技巧,小说则才是他现代主义倾向的最好体现。在小说里,他终于给了我语言技巧和华丽姿态之外的震撼,对丑的兴趣,以及美与丑的并存,转化,既对立又相互依存的牵绊。
在一贯以唯美至上,拒绝描述丑陋,下层生活的王尔德,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和过往,来发掘这种,美的对立面。
笑。得打住,扯回电影来。
连日的工作忙碌,不仅没什么闲情看电影,甚至连圣诞节都在谈判。所以2010第一天,在丝毫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见迅雷的首页,生化变异一般的海报旁边居然出来【道连格雷】的名字,着实吓了一跳。
我承认,看见Ben Barnes的脸时,我想那是王尔德希望的一种眉目。梳着王尔德典型的发式,下巴上的美人沟清晰可辨。王尔德曾描述过自己原著里的三个人物,Basil是他对自己的定位,Henry是他认为他在世人心目中的样子,而Dorian,则是他情愿成为的念。不乏财富地位才华睿智的王尔德,到底能够震撼于什么。美貌?他不缺,也令他自负。那么青春呢……他留恋,但显然不能够唾手可得。
毕竟,未尝时间这样浅,一举手就到了明天。
导演在选角和定妆时充分体现了Dorian身上王尔德的影子,是喜欢原著的人乐见的。但惊艳于Ben Barnes美貌的同时,我除了在他身上看见Keanu Reeves的神似,也看见了木头般演技的雷同。
原著里,Dorian在畏惧画像的同时,更多的时候是不能自控的对画像产生兴趣,如同王尔德对美丑的关系与牵绊产生兴趣一样。Dorian常常“带着畸形可怕的愉悦,观察那可怕的线条刻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或是爬上了迟钝肉感的嘴巴”,“把白皙的双手放在画像粗糙肿胀的手旁边,然后微微一笑。”在沉迷自己美貌的同时,也渐渐对自己灵魂的腐败感兴趣。而事实上,原著迷人的魅力,正是每个人自己心里善于恶,美与丑不可名状的纠缠。
但电影却忽略了这种罪恶的美。仅仅变成了堕落与救赎,自我救赎的故事。最后关头之前,Dorian与画像本应精彩的多次互动,自我与自我的较量与容纳根本无从体现。
抛开Ben Barnes的脸不谈,他的表演在诠释Dorian的自负与勾魂上似乎并无说服力,眼神从头到尾始终无气场可言。如果是二十年前的Johnny Depp,在画像前静静微侧,投去嘲笑却沉迷的淡淡一瞥……该是多么的销魂啊。(捶胸顿足状。。。)
电影的魅力同原著,根本无从比较。薄弱的毫无气场和深度可言。但除了角色外形的贡献是一个亮点,(当然,仅仅是脸),对伦敦下层生活的刻画还是可圈可点。
这是王尔德为数不多的不遗余力,甚至有点过分描述的他最为蔑视的丑陋面,在电影里倒是被刻画的很灵动。
至于败笔里最浓的那一抹,除了鬼叫鬼叫活蹦乱跳的画像,就是凭空冒出来那个长得有点像苏菲玛索的Henry女儿了。= = 原著的魅力就在于像书里说的那样,“奇妙且难以描述的罪恶的神秘性本身,让人难以捉摸,且富有魅力”。
关于最后毁灭画像的动机,Dorian视它为“杀人罪孽的证据。”Dorian问自己“难道要让它纠缠一辈子?他要永远背负过去的包袱?他该去忏悔么?——永不!”
所以无论是神父的桥段,还是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圣母玛利亚似的人物,演一场精神救赎的戏码,完全不能够接受。
很多评论家都说《道连格雷的画像》受波德莱尔的影响颇深。但想必,他们“审丑”的初衷和目的却未必大同。毕竟对于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尔德,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玩弄。
但可惜的是,这部电影只是让我看见了什么,而没有做到“想到了什么”。
是遗憾的。
PS:
四月,巴黎难得天空湛蓝的时候。去拉雪兹寻普鲁斯特和王尔德。在几近最高处,他白色颇具特色的墓碑,在低调的拉雪兹依旧桀骜。我没有看名录,却远远就认了出来。
为普鲁斯特的黑色大理石献上了白菊,为王尔德,我捧去了红色玫瑰。
突然想起《心太羁》里面,王尔德看见博西和别人交欢时的眼神,到底是欢愉还是怨念。那般年轻纠缠的身体。
是否《道连格雷的画像》出版后再等上几年,在他看见博西的第一眼,那个心底的道连,以善恶两面,永远年轻的姿态,从王尔德的画像里走出来。
不重要了。
再华丽的生命,最终也都是一场刺痛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