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5月至9月,政局动荡,法兰西第四共和国行将消亡,伟大的戴高乐把法国人从阿尔及利亚战争的泥潭中、从奇耻大辱中拯救出来。这一年是法兰西历史也是法国电影史的转折点。
1958-1959年间,有十几位法国电影工作者公映了他们的处女作,1960年,又有四十九位新的电影导演开拍他们的第一部故事片,人们把这个突如其来的运动叫做“新浪潮”。1959年的嘎纳国际电影节上,放映了阿仑·雷乃的《广岛之恋》,弗朗索瓦·特吕弗的《四百下》等影片,吸引了人们对这个“新浪潮”的关注。尽管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来得气势汹汹,又在高涨而惊人的创造力中迅速归于平静,从1961年起,便有人宣称“新浪潮”已趋低落,路易.马尔科列尔在1961年10月17日《法兰西观察家》报上甚至写道:“现在我们可以说,‘新浪潮’已经终结…”,然而“新浪潮”精神的余波却影响了此后世界各国电影在形式方面的探索以及在创作上的革新。于是乎,“新浪潮”成为电影大胆创新的代言词,而法国电影在历经黄金时期的好莱坞电影恶性竞争的困局之后,再度赢回电影诞生地的美誉,成为世界电影瞩目的中心。
“新浪潮”作者电影的风格,在很大程度上受巴赞理论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影响,其特点大都以专注的手法记录或表现一个事件、一些人物,因而具有很强的纪实性,不少影片都有强烈的个人传记色彩。如“新浪潮”的领军人物特吕弗的处女作《四百下》以及可视为其续集的《喻吻》、《二十岁的爱情》、《夫妻生活》等等,几乎就是以导演自身的经历为摹本,甚至其中的人物安托万也一直选用同一演员担当,体现了其自传故事的完整性。这些影片都以一种空前未有的真实与诚恳征服了观众。另一名“新浪潮”的先锋人物戈达尔曾说:“新浪潮的真诚之处在于它很好地表现了它所熟悉的生活、事情,而不是鳖脚地表现它不了解的事情”。作者电影往往集编剧、导演、对自、音乐,甚至制片于—身,形成了统一的制片方式,也体现了他们所坚持的“作者”原则。
“新浪潮”的导演们针对之前陈规俗套的“优质电影”,以一种在社会转型期打破传统的精神,在他们的作品中都展现出强烈的否定传统道德观念意图,他们所塑造的人物人物似乎都是随风来到人世,随风在世上飘泊,又随风而离开人世。戈达尔的《筋疲力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而他做得更彻底的是不仅讲述了一个极为绝望的故事,而且以一种全新的跳切剪辑来挑战一切陈旧的电影形式。他们感兴趣的永远是真实的故事,在摄影方面侧重于画面的新鲜感,拒绝功能主义或学究式的画面制作,崇尚自然主义。由于“新浪潮”制作费用低、周期短,在实景中拍摄,肩扛摄影机、跟拍、抢拍等类似纪录片或新闻片的拍摄方法,形成一种极强的现实风格。非职业演员的启用,他们摆脱戏剧腔的表演方式,也为“新浪潮”作品增添了自然、朴实的气质。
在“新浪潮”耀眼的光芒下,对于那一时期的法国电影史几乎视这一史实为唯一,而通常忽略了与此同时在法国还有一批导演进行着与“新浪潮”以及与“新浪潮”齐名的“左岸派”迥然不同的艺术创作。其中,以简约精练著称的罗伯特·布莱松,迷恋黑色警匪片的让-皮埃尔·梅尔维尔,用电影来表达诗意的让·谷克多,以及擅长精确展现日常生活细节的雅克·贝盖尔都以各自的创作丰富了法国电影。在本文中将从梅尔维尔的作品出发来观照在“新浪潮”之外的当时的法国电影创作。
梅尔维尔1917年生于巴黎,他从小就喜爱阅读美国小说,欣赏美国电影,醉心于美国文化,就连梅尔维尔这个名字,也是他后来因为景仰《白鲸记》的作者: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而改名。梅尔维尔在年轻的时候只是一个业余的电影爱好者,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退役,并在同年的1945年11月创立梅维尔独立制片公司,开始制作了自己第一部具有个人特色的独立电影短片《一个丑角二十四小时的生活》。1946年,梅尔维尔以极其低廉的六百法郎制作费导演了他的第一部故事片《海洋的沉默》,从此到1972年他突然离世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大黎明》,都痴迷于警匪片的创作,其中贯穿着一种精神道德层面的寂静与冷漠。犯罪哲人认为,世界是一个无神论者的地域,只有当我们人类愿意选择,才会给予这个世界以温暖和感情,而罪犯为我们展示了一个个性为当权者所谋杀的世界。在梅尔维尔的电影中有着相似的情绪,正是这种静默给他的作品赋予了一种普遍的忧郁感,并令它们看上去永远都鲜活而不过时。
梅尔维尔在当时这种忽视法国电影界传统的制片方式,很受到各方面的注意,尤其得到诗人尚·考克多的赏识。因此尚·考克多提供一千七百万法郎的制片费,请梅尔维尔导演他的小说《可怕的孩子们》,结果很成功,而被誉为战后法国电影界最有才华的新人。从《海洋的沉默》到《可怕的孩子们》的大获成功,使得他的低成本/独立制作,摆脱了法国旧传统的束缚。他特立独行的坚持独立自由的制片方式成了60年代前后出现的特吕弗等青年导演竞相学习的目标,被视为法国“新浪潮”间接的先驱者。梅尔维尔被公认为“法国新浪潮的精神之父”,他甚至还在让-吕克·戈达尔的成名作、同时也是新浪潮运动的标志性作品之一的《筋疲力尽》中出演了作家一角。
尽管被尊为“新浪潮”的先驱者,然而梅尔维尔与“新浪潮”的作者们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创作理念。回首1968年这个里程碑式的年代,同样立足于打破传统的戈达尔在历经十年左右的多产且颇具影响力的电影创作之后,在这一年突然“消失不见”了。戈达尔正是以他的“消失”来直接暴露他所强烈质疑的传统电影生产(制作)、分配(发行)系统的弊病与问题,他的“消失”,是拒绝再以过去的手法、以体制内传统的方式去制作影片,拒绝传统的电影生产和分配系统。他提出的口号:“问题不在于拍政治电影,而是在于如何政治化地拍电影”,表明了戈达尔在六八年以后的电影观念。反观梅尔维尔,他不像戈达尔那样的激烈和具有倾向性,依然我行我素,在他自己的体制内制作影片。《独行杀手》与《死性不改》这两部分别摄制于“六八”前后的影片,看不到他的外在形式上的变化,依然是犯罪的主题,依然是惩恶的命运,只是在六八年以后,梅尔维尔创造了更多的哭泣。世人将他看做“新浪潮”的先驱,然而梅尔维尔用自己独特的创作游移在这个当时的大话题之外。
从世界电影的角度来看,作为与美国好莱坞式电影抗衡的法国电影,梅尔维尔可以称得上是这片国土上的异类,甚至有人将他评论为:一个在巴黎的美国人。他对美国风的热爱令他的影片处处都感受到浓烈的美式气息。在他的警匪片中,我们可以看出片中匪徒的标准装扮都是美国式的:风衣、墨镜以及一顶德州毡帽。而警匪片这一类型的来源首先让我们联想到的即是美国的经典类型西部片。然而, 梅尔维尔虽然承袭了美国式的风格,但却是将美国式的强盗电影融合了他独特的法国式情调,为警匪片开出另一条路来,不仅在对白上精简,就连影片中的高潮段落都没有煽情的场面以及故意营造的惊险时刻,他的目的就在于创造一种情节错综复杂,围绕犯罪和暴力,造型低调另类的黑色电影。
除此之外,与“新浪潮”作品喜欢运用非职业演员的特点不同的是,梅尔维尔在他本已十分商业化的创作外壳之下也偏好以强大的明星阵容来诠释自己的作品。阿兰·德隆、伊夫·蒙当和布尔维尔三大法国巨星,及意大利性格演员日昂-马利亚·沃兰特在《红圈》中出色的表演是该片获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而“让-皮埃尔·梅尔维尔加阿兰·德隆”几乎就是经典黑色电影的代名词。
1973年9月2日,梅尔维尔因心脏病突然去世,年仅55岁,今天从香港到好莱坞发展的导演吴宇森还有作品风行东西方的昆汀·塔伦蒂洛都坦言他们的创作在很大程度上受了这位法国前辈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