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独的海妖
她是叫艾米的女孩,常常穿着黑衣,有着静默的唇和不会笑的脸。还有,她很美。
但在康沃尔郡,她只是个遭受蔑视身份卑微的贱种,人们说她反应迟钝,沉默的像个哑吧。这种美只有肯尼迪医生懂得。在暴风雨的天气里他见过女孩的脸孔被闪电划亮,眼睛里是狂乱的喜悦,她独自在漆黑的海面上舞蹈、微笑,似个海妖。
女孩十多岁的时候曾由她母亲带着来找过他,她的病很奇怪,长那么大,语言能力是零,即不会拼也不会读。但是后来有一天,突然一下她就会说会写了,如同着了魔道一般。
肯尼迪默默地观察,他总觉得她像一团迷雾,同时他又有点嫌恶的远远避开这个身上散发邪异气息的女孩。
艾米在别人家里做女佣,赚钱对她来说是无意义的,她只是不停的做事,赚钱,然后统统交给家里,周末她会回到家帮着做活,亲吻弟弟妹妹们的额头。但母亲总是话语冰冷,脸上没有表情,叫作父亲的人则不停的找碴,想尽一切办法羞辱她。艾米越发的沉默。
她走向大海,在海的怀里艾米感觉到柔情,那浪吻过她的指间,那波轻拍她的身体,尘世间的冰凉和敌意在海的面前她可以完全忘却。她默默说,海,我多么爱你。于是海就送给她很多的礼物。有光滑的卵石,木制的匣子,雕刻完好的十字架,还有很多她叫不出名目的玩意儿,艾米一一珍藏在她的密秘山洞里。
但是艾米绝不会想到,有一天,大海送来一个男人。

大海的礼物
扬柯躺在一片泥泞里,他睁开双眼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让他迷惑,难道这凄风苦雨里的世界就是美国吗?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大海上航行多久的时日了,一上船就被关进了阴暗潮湿的甲板间,可以说他连大海都没见过,就突然被浪抛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扬柯是要去美国的,他告别了家乡,带着青春冒险精神和远大的梦想拿着家里卖田卖牛的钱换了通往美国的船票--据说那个地方挖得到黄金。
这是19世纪末,一个阿尔巴仟山区的俄国青年想要去美国。
可是他的梦突然一下就被海浪打碎了,他现在东倒西歪一步三晃的挣扎在英国一处乡村的土地上。
他又冷又饿好不容易走到一户农庄跟前,抬起微弱的手拼出所有气力敲响玻璃窗,屋子里的女孩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到他。
女孩对他友好的笑了。
有那么一瞬,他身体的痛楚飞出躯体,灵魂的安宁短暂降临。
但只是几秒,另一个女人惊天动地的尖叫驱走了一切,她大喊大叫着,艾米快把他赶走!
艾米坚定地说,他没有恶意的。但她所发的是女仆之声,没有半点用。
男主人闻声而来,他拿出斗兽的姿态要打倒这个面目恐怖吓唬女人的流浪汉。
扬柯乞求着,好心的主人,请让我在你家里休息吧。但是这个英国人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把他濒临死亡的求救当作野兽的发狂。他把扬柯推进仓房锁起来,任凭这个可怜人呼喊挣扎,完全不理会他是否饥寒交迫到死的地步。
晚上,艾米偷偷地溜进来,她带来了面包、毯子和热水。她用毛巾沾上热水小心的擦去扬柯面上的血污,两个人虽然言语不通,但扬柯看懂了女孩的善意。他突然握住了艾米的手感激地一吻,我好心的女孩,你太善良了!扬柯双目流出亮晶晶的眼泪。
艾米怔怔地,面前这个男子,尽管蓬头乱发破衣烂衫可他是多么好看,他那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一见即已钟情,再见便是倾心。
绝境中的友情
第二天,扬柯被带走了。此处的富户斯沃弗先生拿出打量怪物的神情欣赏着这个“吉普赛”人,他剪剪头发,样子大概还不错哩。
扬柯开始过着奴隶一般的生活,干活,拼了命的干活,好像只为了有一口饭吃而活着。没有人能懂他的语言,那些本地人只把他当作传奇的笑料来讲。
扬柯逃出了海难,可是等待他的却是孤绝的命运,做为异乡者他被本土的居民深深地怀疑和厌恶。生命里如果还有一线期盼,那就是艾米的微笑。可是他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她。
转机居然来了。那一天,肯尼迪医生来到斯沃弗的农庄做客,两个老友下着国际橡棋一边斗着嘴,棋局陷入僵死地步,在一旁干着活的扬柯心中暗暗好笑,忍不住走上前来做了个有礼貌的请示动作,然后三下五除二把棋子走的柳暗花明海阔天空。肯尼迪和斯沃弗惊讶的面面相觑,没有想到下人中居然也暗藏这样的高手。
见多识广的肯尼迪用了好几种语言试探,终于明白这个年青人来自俄国,再一盘问到达农庄的时间正和月前海上沉船事件对上号。
从这一天开始,斯沃弗一家人不再象对待奴隶一样对待扬柯,他可以坐在桌前一起用餐,月月按时拿工钱。
扬柯说话总是又快又热切,干起活来也是充满暴发力不懂得偷奸耍滑,康沃尔郡的乡民把他这种热情看作是古怪的异国作风,暗地里认为他是会发疯的魔鬼。肯尼迪却喜欢上这个长手长脚异常聪慧和灵巧的青年,他常常和扬柯在一起,一个教对方英语,另一个教对方棋艺,友情其乐融融在他们两人中潜滋暗长。
东家斯沃弗的女儿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中年女人,她自20年前的结婚失败后一直穿着孝服般的黑衣,也是自那时起她的腿残了。扬柯能够讲英语以后,也常常和斯沃弗小姐聊聊天,这个女人用无言真挚的爱关心着扬柯。

我就是你的家
扬柯买了身漂亮的西装,把自己收拾的像肯尼迪医生一样体面,他带着礼物去见魂牵梦萦的艾米。
艾米貌似平静的答应了扬柯约会的请求,可是关上门一转身她就再也藏不住内心期盼已久的欢喜,为爱情陶醉的独自痴笑,笑容尚未绽放到三分之一,女主人冷厉的声音将其冰冻,艾米擦地去!
这从前不会笑的女孩自见到扬柯以后总是一笑再笑,论你如何古怪,原来世人在爱情面前都一个模样。
现在人们经常看见艾米颈上戴条绿色缎带与那异乡的男子手挽手地去散步,他们说这姑娘一定被那外国人下魔咒啦。无论是谁对着艾米说三道四,艾米都会聋了一样,完全不答理径直地走开。
母亲来了,她几乎是冲进艾米干活的屋子,艾米,你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
不,妈妈!
母亲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听着,你是个孽种!母亲指着一同而来的父亲说,他不是你爸爸,他是你的哥哥!我和他们父子都有染,你明白吗?
艾米转身离开,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痛哭失声。这就是他们不爱她的原因。
母亲这翻尖刀般的话语无论是想警告她不要尝试危险的爱还是要提示她卑贱之身不配有爱,艾米都下定决心要在这冷酷世界和扬柯紧紧相拥。
扬柯在一天晚上,被扔进大海,呛的半死,艾米的父亲恶语相向让他离开艾米。
他去教堂,想请求天父的帮助,可人们恶毒的眼神使他连教堂门槛都无法迈进。
扬柯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这么冷酷无情地对待他,他想哭想呐喊,可天际如此辽阔如此凄清,他怕荒原里的回音会把自己仅存的一点点活下去的勇气都击碎。
艾米走向他,望着他的眼睛,她说这一切都没关系,不必在乎他们,我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的家。
听不懂的爱人
他们在斯沃弗一家人的帮助下结婚了。
不知是出于对扬柯的悲悯同情还是斯沃弗小姐一惯对真爱的追求,轮椅上的她送给这对夫妻一幢面朝大海的小屋和一小块田地。
扬柯和艾米在这世界的尽头有了小小的一隅,有了家,有了孩子。
但是扬柯病倒了。
他病的很重,咳个不停,整日的高烧,神志不清的说胡话。
肯尼迪医生来了,可是那恶劣的天气里病倒了很多人,他还得去别处。
他问艾米,你不能找个人来帮忙照看吗,就今天一个晚上?
艾米摇头,不会有人来帮忙。
肯尼迪留下医嘱,药水,无耐离去,他说三点钟我会回来。
扬柯那张脸惨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恍惚中他又看见自已告别家乡登上那即将倾覆的海轮,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就要把生命带走。他拼命挣扎,他想逃,他大喊大叫。
孩子被吓得哇哇乱哭,艾米手忙脚乱,一边照顾丈夫一边哄小孩。年青的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哭,可是必须得坚强,于是她又笑,可是笑得那么难看。她一次又一次的看时间,三点过了,肯尼迪医生仍然没回来。
药水被神志不清的丈夫打翻在地,他口中喃喃的词语都是来自阿尔巴仟山的语汇,艾米一遍遍地问,亲爱的你在说什么。
他说,我要水我要水,给我一杯水。
艾米满眼恐惧地看着他。
灼热、干燥、窒息,对于生的渴求扬柯挣扎起来,我要水啊,可是他眼前是模糊的世界,他找不到水,狂躁中他把一切摔碎。
艾米一步步后退。
扬柯披头散发,他想,我要死了,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他走向婴儿,想要抱他。
艾米认为扬柯疯了,她一把抢过孩子夺门而出,外面是暴风雨的世界。
也是在这样一个暴风雨的夜里,扬柯在命运面前挣扎,所有的同船都死了,唯有他活了下来。当他在这孤寂世界差点活不下去的时候是艾米挽救了他。
而今天,他又一次落在命运的手里。
可是那个他深爱的女人却对他弃之不顾。
他只是想要一杯水,她都不给。
艾米,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伤心、绝望、病痛,扬柯倒在了空落的房屋中。
艾米抱着孩子在大雨里奔跑,但是无论是母亲还是路人没有一个肯随她去照顾扬柯。她最后跑了很远很远,敲开了斯沃弗小姐家的门。
当她返回到海边小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扬柯散乱的蜷曲在冰凉的地板上,身子只有一点点大。
艾米捧起扬柯的头,扬柯睁开了眼睛。
世界是清亮的,艾米很美,他看到她眼里的痛。
他用最后一丝清晰的神志说出断断续续的英语,亲爱的姑娘...... 我真幸运。
艾米笑了,笑容没有绽放到三分之一处就冻结了,扬柯带着他的爱意彻底离开了。
很多年以后,艾米对着大海说,我爱他到海枯石烂。
扬柯在死前那一刻也许明白他漂洋过海的命运就是来幸会艾米,为了爱与被爱。
不是艾米爱的不够,只是不明白他要什么。
世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山与海的阻隔
不是全人类的冷漠
也不是所有未能言说的爱意
而是我们彼此紧紧相拥
你却听不懂
我要的是一杯水

电影《碧海奇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