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由于其较一般的电影有着更宽广的表现空间和更多样化的手法,不但能跨越各个年龄阶段,而且其所能蕴含的内涵也更为丰富。特别是短篇动画,因为一般不在影院放映不用考虑商业收益,几乎可以不受题材、时间、空间和其他因素的任何限制而随艺术家任意驰骋,是产生先锋、探索、批判类动画的天然沃土。2000年出版的这套《俄罗斯动画大师作品》,收罗了60年代以来的俄罗斯优秀动画大师的46部作品,风格各异,既有温婉含蓄的深沉气质,也有尖刻辛辣的现实批判和自嘲,在当今美式动画的轻浮单薄(对于成人而言)和日式动画的审美疲劳中,不啻为一杯微苦但却耐人寻味的咖啡。虽然年代久远,但好几部作品即使放到现在,也有十足的先锋和实验味道,让人感叹。
《一个犯罪的故事》(1962),取材自社会议题,以诙谐的笔调讲述在24小时内,一个好好先生怎样因为不堪周围噪音的反复侵扰,转变为一个无可奈何的杀人犯的。看似稀松平常的故事背后,充满戏谑锐利的智慧。它引导人们关注一个深刻严肃的道德议题,即“对每个个体的尊重”,探讨社会环境对于犯罪所应负有的潜在的责任。这种对噪音污染、对群体中个人空间权利的关注,在当时的苏联体制下堪称前卫了,印象中2000年日本影片《东京凤、东京疯》才有涉及这种议题的,相差了40年之久。而在当代中国,噪音估计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但又无处不在的一种污染吧。据说它是第一部批判苏维埃人民行为的影片,讽刺“被理想化”的苏维埃群众的一个很不理想的行为不管身处何地,随时都能制造噪音。但意外的,这部影片很受群众热爱和欢迎,他们笑看自己的坏毛病。我不得不设想放在60年代的中国会如何?恐怕会像安东尼奥尼的《中国》那样被认为是向高大全的“人民”泼脏水吧。
《电影电影》(1968),再没有比这部短短几分钟的动画更淋漓尽致地表现电影从业者(特别是有独特艺术追求的电影人)的辛酸劳苦的作品了。一次次的剧本审查、整合队伍、演员意外、天灾人祸……虽然用的是极端滑稽而夸张的手法,音乐也是短平急促的,但却透着人生的无奈和酸楚,向我们充分展示了电影工作者自身的甘苦,堪称“神奇电影梦,一把辛酸泪”,引发对这种“带着镣铐跳舞”不自由的同情。这种反映草根阶层悲欢的故事,让我联想到80年代我国一度流行的《阿满系列喜剧》《二子开店》《顽主》等现实主义喜剧,让人欢笑却又唏嘘不已。而《玻璃琴》(1968)则更加大胆地抨击了体制对艺术表达自由的扼杀,画面风格类似比利时名家raoul servais,有着浓厚的达利的超现实主义梦幻感。
《那儿有个高沙文》(1966),主角小职员高沙文,平日里做着机械重复的工作,某日接获领导一道极简单的口头任务,却因拘泥方向、南辕北辙,绕地球一周才大费周章回到原点。那种奉上级命令为圣旨,不懂变通方法和思考意义,只会一味遵照执行的死板,那种头撞南墙也要穿墙而过的“坚强意志”的劲头着实让人发笑和深思。“高沙文”,可以说是僵化国家机器上的一颗反复滚动的齿轮,没有个性,也没有思想。导演用超现实主义的画面来表现这种看似荒谬的行为,更加突出了官僚体制的非理性和人们思维方式的僵化,堪称妙手天工。同年诞生的《框里的男人》,同样是公然讥讽官僚主义、倾轧争斗的动画,其中的人物都由处于画框中的半身像来指代,画框的档次和高低位置则代表了官僚体制中的层级,漫画般的拼贴手法营造出的视觉效果,充满了新鲜感和寓意,风格怪异夸张的配乐更烘托出宦海生涯的戏剧性和它本身的荒谬性,让人印象深刻。
当然,除了讽刺和批判,动画还可以承载更多的内核。《船上的女芭蕾舞者》(1969),用极其简练乾净的线条,勾勒出船上一个一个女芭蕾舞者的轻盈和优雅,在恰到好处的音乐完美配合下,在轻盈的一点一跳中,征服了所有的乘客和水手,让人感受芭蕾的魅力;《我的绿鳄鱼》(1966),则诠释了一份不寻常的爱情与实践承诺的勇气。此外还有《间谍狂热》(1967)的好莱坞化谍战故事,《坦克的复仇》(1977)中深深的反战思想,《最后一场狩猎》(1982)的环保情节等等。当然,还有《故事中的故事》,这部被西方认为有史以来最伟大动画的作品,其中蕴含了对战争、生存、死亡、理想的思辨,十分晦涩而难以解读,一遍看下来我可以坦诚地说没看懂,但它的确具有那种很浓厚的俄罗斯民族凝重的历史感和反思的味道。也许,它和同样让人费解的库不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一样,是要去体会而不是去理解的吧。
看着这些现在看来依旧富有创意、诗意和思想的作品,有时真难以相信是出自30年甚至40年之前。两相对比,更让人感叹现在中国动画的堕落、世界动画的趋同化和重技术轻思想的潮流,3D动画可以逼真地表现每一根头发和每一寸皮肤,但却无法掩饰在这空虚表层下的肤浅和无聊。对于某些艺术领域来说,也许真的是计划经济胜过市场经济,因为诸如动画短片之类先锋、尖锐的影像,是小众的最爱,是阳春白雪的少数派,注定无法像速食面和爆米花那样因为庞大的受众市场而获得巨大经济利润。但同时,一个缺少个性动画、小众影像的艺术世界又是单调的,令人乏味的,它们的低经济效益和高艺术质量的悖论只有靠国家资助才能解决,一个有责任心的国家应该有这种义务,加拿大设立的国家电影局对创意动画的大力支持是很好的范例。我国动画上的那些经典作品几乎都来自计划经济时代,现时单纯的短视的逐利主义动画制作让人根本看不到中国动画复兴的任何希望,只是凭空一个又一个华丽泡沫的坠落和破裂。
扯远了,回到俄罗斯的话题。和日本一样,俄罗斯同样有着各种矛盾特性的奇妙融合,国家至上与自由放纵,内敛深沉而又果敢暴烈,这种两极性往往带来奇妙而瑰丽的文化。有人曾经感叹长期极权统治的俄罗斯何以诞生如此之多充满灵性的文化作品,我却对此毫不惊讶,被压抑、被束缚的灵魂才更加渴望自由和创造,喷薄出让人吃惊的能量来。反倒是阳光民主的国度,例如北欧,因为太过完美,失去了抗争的对象,反倒在人性的创造力上没有了灵感的源泉,只剩下对幸福的单调颂歌。这倒也是个奇怪的悖论。
静心品味这套大师作品,风格、情节固然千变万化,唯一不变的是俄罗斯民族对民族文化的热爱,对艺术、对自由、对完美主义的追求与思考,那种源自对苦难坚忍不拔的忍耐力而带来的悲悯心也是贯穿其中。欣赏这些看似短小的动画作品,可以从一些侧面窥见俄罗斯美丽博大的文化,无论你是否完全理解它,就像俄罗斯诗人布洛克在作品《粗野人》里说,“俄罗斯是个难解的迷。欢乐与忧伤,都充满肮脏的血,她望着,望着,望着你,以仇恨和爱恋的目光……我们爱一切——无论是寒冬的热气,还是神妙幻想的远方,我们听得清一切——无论是法国式俏皮的幽默,还是德国人天才的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