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银幕

我绕到大殿后面,踮脚从窗棂上看到妈妈正背对着我俯身向直通大殿穹顶的巨大佛像匍匐祈告着.我的眼泪刷地就落的毫无准备.那一刹那我才知道,我其实是多么想念我们的母亲.从城市乘两个多小时汽车赶到这陌生的小镇来,原本只是送些衣物给母亲.但现在我的心却被面前的情景给紧紧攫住了...



我静静地从侧门进了大殿,在妈妈背后不远处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等待妈妈做完功课发现我.身边的一个老阿姨看到我注视着妈妈不停地在流泪,就靠过来温和地说:是你妈妈吧,想她了?可工作上班了?离开妈妈,想她了,想让她回去了吧?别哭,好孩子.我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流泪.我想克制,因为妈妈说过在佛祖面前是不应该哭泣的.听了老阿姨的话,我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不是的,这里如果不错,我也不想让妈妈生活在不能象这里这么清净的环境里...



妈妈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早就看到了我,只是没完成下午的功课是不能中断的.她脸上带着一种宽容和平和的微笑向泪眼模糊的我走来,我立刻感到了妈妈此时内心的安定和祥和.里面有一种力是我以前从没在妈妈身上感觉到过的.但那微笑和力又令我觉得陌生异常,我一下子觉得了一种距离把我们给拉远了.



我从妈妈由内而外的变化也感觉到了我们母子感情的变化.这突然的变化令我发觉我们常人意义上的那种母子亲情已经发生了意外的改变——她对我们的"爱"已经远远离开了,那种对于现在的她对于一直适应感受原来的母爱的我来讲的:一对一的,自私的感情已经不存在了.妈妈还爱我,还爱我们,但这带着宗教意味更平等更包容的感情的爱是我不能也不愿理解和承担的,我还要那个关心我们衣食住行,关心我们每个人的未来,为我们各自生活迈出每一步都要操心和担忧的母亲,尽管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尽管我们都已经拥有了各自的生活,但我还要那样,还要那样的感情,那样的爱!



只是当现在看到面前的妈妈时,我才悲切地感觉到我已经失去了...我同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孤独感进驻了我的内心.这是何种孤独令我意识到了我和母亲的感情间隔了如此遥远的距离?就象小溪流向大河和海洋而云朵却飘向广阔的天空.我为妈妈感到高兴,因为看到了她的内心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苦痛之后终于获得的这种平静,而自己的悲切只能隐藏下来,我也知道现在的妈妈是原谅了我此刻的表现,她怎能不了解我现在的心呢?此时我再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和过去做着一种告别,我更独立的另一段生活要开始了,但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唯一清楚地就是现在感受到的这切肤的离别之苦楚...




200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