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布雷娜在《地狱解剖》中进一步拓展了她对于身体大胆而沉醉的展现。极端简约又富含深意的二人对话体叙事结构,仿佛是一场关于肉体和灵魂形而上的临床实验,在看与被看、诱惑与抗拒的二元对立中延续了她对于性别政治不变的艺术批判和身体颠覆。如果一个漂亮的异性恋女子花钱雇佣一个英俊的同性恋男人来“观看”自己的身体,结果将会怎样。这种“如若…那么…”(What if…)的戏剧假想在布雷娜舒缓、干净而又不无震惊的镜头剖析下转变为一次全新审视和概念化“女人肉体、男人目光”的视图讲演。而这次讲演最重要的目的则是对于女性身体“不可凝视性”的定制和演示,并通过一种类似于色情描写或肉体展览的“视觉还原法”来体现处在殖民状态中女性欲望。也正是这种令人拒斥的越界表现使得《地狱解剖》同时跨越着色情和艺术两个域界,在尖锐刻薄和自命不凡的刀锋两边游走。
直观理解,就雇人观看身体之一叙事主题而言,《地狱解剖》对于女性角色的结构是男性的。男人/女人、看/被看、主体/客体、主动/被动这是主流电影女性影像与叙事的基本原则。劳拉.莫薇(Laura Mulvey)在《观影快感和叙事电影》中指出,女性银幕形象的色欲化存在于男性作为欲望器官的眼睛的三重注视或凝视中:摄影机偷窥式的注视、情节叙事中男性的注视以及男性观众的注视。而影片中女人(Amira Casar)的身体正是处于这三重凝视之下。 这是否意味的布雷娜正在实践男权/父权文化的复制再生产,正在对男权文化的内在矛盾进行想象性解决?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按照布雷娜一贯的男权颠覆者姿态,其色欲化影像的表层之下总是存在着另一套女性主义的象征体系。在这里,布雷娜意在建立一种特殊形态的肉体修复,意在重申一个独立个体最为原始的特异性和完整性,而这种描述中最重要的象征符码无疑是女性身体的“不可凝视性”(用影片女主角自己的论述即unwatchable)。从阴毛杂乱掩盖下的生殖器特写,到粘滞于指尖咸湿的阴道分泌物,在到溶解于杯中或溅满男人下体的经血……所有这些才是布雷娜想要呈现的重点,而这些都是为视觉法则所禁止的,是“违法”的。作为构成身体奇观、引发情色欲望的投射客体,女性的荧幕形象是经由男性想象美化和物化的,是被赋予某种观赏的能量和欲望的联想的。因而,任何威胁男性想象的画面都应该被遮蔽,甚至任何有可能阻断这种想象的话语都要受到禁止。其中,毫无疑问的隐藏部位即女性生殖器以及与其生物学构造相关的组织,如阴毛、尿液、女性分泌物等等(当然也包括肛门区位)。而这些部位暴露与否也通常被认为是区分艺术与色情的判断标准。
《地狱解剖》对于这一视觉法则的僭越是明显,不仅仅在言语中存在大量关于身体禁忌如阴唇、经血等的哲思式颂扬,在肉体暴露方面也打破了正面全裸的底线,将特写镜头对准了生殖器、甚至是还出现了同饮经血及将木质硬物深入到私处等场面。影片开头曾经出现过关于所有隐秘部位特写都由替身完成的申明,很多人认为这很可能是一个真实的谎言。但如果真是这样,我想那一女性生殖器绝对有资格成为本片的最佳女配角。因为如果没有这一无私的我自奉献,影片就不可能达到布雷娜所渴望的深度。布雷娜正是要通过对于视觉禁忌的“犯罪式”破坏来重新建立一个希费曼(Kaja Silverman)所谓的“全新注视法则”,通过对于女性身体不可凝视性的现象学还原来培养一双能够毫无游离地凝视给定界域以外的其它肉体区域的“眼睛”。于她而言,即使无法获得完胜(事实上可能为大多数人标签为“休克电影”),也要尽可能地超越原有视觉世界的界限,为业已麻木的视觉快感和尘封已久的人本主义注入一股解毒剂。布雷娜以莫薇所谓的“否定诗学”重申了为男性视觉霸权所侵占的女性身体的恢复权,以一种全新的女性身体语法建构着自由的、解放的欲望表达体系。她想知道在对那被视为丑陋、肮脏之禁忌的凝视中是否存在某种卑贱的欲望,如果有,那又是怎样的。而所有这一些似乎也是其短篇哲理小说,即电影改编的原著《淫妇政治》(Pornocratie)中所要表述的主题。
影片开始于无名的男对男口交场景,镜头随后转切至一个迪吧晃动、焦躁的舞池之中。在这里所有的顾客都是男性,只有Casar像“壁花”一般靠在一旁望着对她视而不见、摇摆旋转的人群。这样的开局似乎是对《罗曼史》结局的一个补充,就像玛丽的身体受到丈夫的冷落漠视,以及她在那个夜总会忍受沮丧和遗弃一样,Casar也在这个同性恋酒吧同样处于一种不可见的状态。在这个对她而言如地狱般寒冷的处所,她绝望的凝视着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的凝视不久又将会被她购买。这种被忽视却又渴望注视的主题设定无疑是布雷娜作品内容连续性的表现。sacar引起注意的方式是极端的,她在盥洗室切割了自己的手腕,为她那光滑的白裙点染了耀眼的鲜红。“幸运的是”,那个男人及时出现了。面对他的疑问,Casar的回答是“因为我是女人”。这一自杀的行为拉开了影片叙述的序幕,而这种皮肤表层的刺破,以及伴随其中的穿透和溢血,也作为一种隐喻性的动作贯穿于整个故事的结构之中。就像《罗曼史》中对于女性身体通路临床性或者“去性化”的探测一样,Siffredi对于Casar身体的探测具有同样的意义。
接下来剧目式的四个夜晚令我想起了布烈松的《梦想家的四个夜晚》(Quatre nuits d'un rêveur/Four Nights of a Dreamer),同样的朴素、同样的充满自省和哲思。但相比而言,《地狱解剖》显然更具有临床学对话的意味。这种肉体光学的临床面首先体现在色彩之上。影片中占主导地位的色彩是白色,这使行为空间显得刚毅而卫生。但这种清洁无菌的透视图法却是为了与影片主题阴性不洁或者说女性身体的不可凝视性相对的。房间的整洁、卫生的洁白包括Sacer苍白的肤色都起着一种强调作用,与此相对的则是代表着欲望及鲜血的红色。而床作为影片最重要的布景,作为“临床”一词语源学上的含义,也在另一个层面加深了其临床实验的蕴涵。和《罗曼史》一样,《地狱解剖》所安置的性别哲学是不存在传统吸引法则的适用性。男同性恋的角色设定使男人的目光于一开始便存在某种自命不凡的狂傲和鄙视,但他的这种骄傲却是出于对女性身体的恐惧。在四个夜晚反复的凝视、对话、冥想及探询中,实际上是女人用自己最原初的身体治愈或抚慰了男人的恐惧。因而那种卑贱的欲望在交易之前似乎为女人所有,但在交易达成之后则不可否认地变成了男人的卑贱。因为惧怕、因为厌恶,男人的凝视便不具有欲望幻想的成分而转变一种对于恐惧、病态的治愈过程。看这一行为的施动者在这种“对话”中是被动的,而被看的女人反而成了主动的。布雷娜正是通过对于不可凝视的凝视完成其非同一般的视觉逆转。
与其说四个夜晚是由叙事和戏剧冲突推动,不如说它们是由一系列的象征符号、隐喻性及诗学对话来构建的。比如,Siffredi多次将女人的阴唇与青蛙和小鸟相比较;高脚酒杯(圣杯)、墙上的十字苦像、以及Sacar在床上摆出的耶稣式姿势都明显具有宗教影射意味;而哥特式的背景——孤独的公寓、俯瞰海浪的绝壁本身就是对性别隔离这一主题最简单的注释。这里,两人之间琐碎的对话及话外音对于人物性格并不存在支持作用,作为布雷娜小说文字的声化,那无疑是她自己对于那带有受疟羞辱色彩之画面的指南性提示。她所思考的是为什么社会和宗教会将那生来如此的女性身体自然视为不可凝视的、羞耻的、不洁的。而Siffredi那些惊人的举动似乎是导演有意为之的重新适应过程。“看着我,当我不可注视的时候”("Watch me where I'm unwatchable"),这是整个萨德式演出最关键的条令。
第一个夜晚是漫长的,它探讨了男女身体间生物学上最原始的差异,并隐晦地指出了男人对于女性身体之恐惧的缘由。男人带着自傲而来,但却一步步地表现出不安和恐慌。他对于女人身体不无鄙夷的描述明显地带有某种矛盾性:“苍白的皮肤,温润而腐化”“色彩鲜活绚烂却如薄雾般萎缩的阴唇”“像青蛙般散发臭味”“女人柔软是个可怕的谎言”“母亲的力量是孩子的两倍”……这种两面的表述透露了男人对女性身体既好奇又恐惧的心理,他一方面将其视为万恶之源,一方面又为其孕育生命的巨大能量所惊折。女人的话语及其对于童年的回忆解释了这种男性目光双重性。“女人就是男人的疾病”,但同时“她那柔软的身体中(也)放射出最疯狂和深沉的力量”。少年时的女孩为了维持“和平”而主动在男同伴们面前暴露自己,却因此而引来男孩们的放肆地嘲笑。这一表面上看似自我裸露的回忆画面实际上将男性对女性身体的理解带回了童年时期,而这无疑让人联想起弗洛伊德关于俄狄普斯情结的论述。男人和女人最初的联系来源于母子关系。那种在温暖而安全的子宫中荡漾的感觉或许是人类潜意识深处最为留恋的体验,因而男性最初的欲望总是指向于母亲,即弗氏所谓吮吸欲。但是大部分男孩在其成长过程中都会意识到来自父亲的权威或威胁,也就是精神分析中所说的阉割威胁。因而他们迫于这种威胁会把对母亲的亲密和欲望转化为对父亲的认同,超越俄狄普斯阶段获得成长,远离自己的母亲转向其它女人。而其欲望表达的方式也将从吮吸变为性交。这种对来自父亲的权威、威胁的恐惧和最终认同,拉康称之为对“父之法”的认同和接受。然而,这种将“父之法”自觉内在化的男性成长过程存在一个重要的因素,即对性别差异的发现,就像影片中小女孩和男生们玩的医生和病人的游戏。依照拉康的论述,男孩意识到自己与女孩身体的差异,以此为起点形成关于自我的人士,并最终确认自己的主体身份。然而在这一过程中,女性的形象却是一个差异性的他者,是一个不完整的、匮乏的、活生生遭受阉割的形象。因此,“她”(的身体)便是“父之法”的威胁和伤痛。“每个男人的心中都还保留着这样一个孩童”,Sacar的话语直接点出了男人由女性身体所引发的象征焦虑和创伤记忆,同时也表明了男性凝视最本质的特点,即通过对女性身体充分地客体化和美化,将其想象为某种异己性的他者,某种观赏或意淫的对象以此来放逐并遮蔽女性身体所传达的象征威胁和阉割恐惧。这时候,我们才发现Siffredi绝非真正意义上的“同志”,他对女体所表现的厌恶和排斥也不是性取向的问题,他对于Sacar依然存在插入的冲动,而在此之前他已经用相同的动作接受了Sacar对他救命之恩的报答(为其口交直至内射)。因而,他的厌恶是文化的,是他矛盾斗争的一个方面。当然,Siffredi在长久的凝视下最终沦陷了,成了他所讨厌的未经美化的女性身体的俘虏。从手指的插入到阴茎的插入,Siffredi在痛苦中完成了布雷娜希望的对于不可凝视的再适应。在表现女性身体这种原始与再造的冲突时,布雷娜运用了一个极富深意的修辞。Siffredi用口红将Sacar身体上所有可供插入的通路进行了涂描,这个迷一般的举动实际上暗示了他对于未修饰女体挣扎式的难以忍受。他所作的叠印是一种修复,他在通过自己的想象重新勾画女性生殖器的轮廓同时,也用一种没有威胁性的化妆品的红色代替了眼前那实在的、原始而卑贱的、肉体的红色。可见,这时的男人对于女体的恐惧依旧是强烈的。
后面三个夜晚的主题无疑是围绕月经展开的。如果说Siffredi能够抱着Sacar的裸体入睡说明了他已经超越了对于未经修饰之身体的恐惧,那么下一个他需要面对则是女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的禁忌:月经。在这里布雷娜用一种几乎令人作呕的方式表现了这种被禁止的液体。当Siffredi第一次用手探测到经血的流溢时,他把沾满败血的手指放进了嘴里。他的这一举动无法用好奇和知识匮乏来解释,而只能是布雷娜有意表现的一种不协调,其目的是以对视觉法规刻意的践踏来展示她人们为其赋予的污秽政治。那么,是什么构成了污秽的本质?布雷娜说“不是污秽本身,而是女人对这种“污秽”的否定使男人感到恐惧”,即女人自身对经血的否定肯定了男人对于其污秽性的定义。因而,对经血这一巨大不可凝视物的大胆表现本身就是布雷娜所要表达的一种姿态:这就是女人的身体自然、地球上一半的人都是这样。通过《地狱解剖》、通过对生殖器、经血的颂诗般地特写与叙述、通过对那些不应被看、不能被看的画面的呈现,布雷娜提出了一个基本问题,即难道那不就是身体和性所包含的内容吗?污秽并非与卑贱和衰弱相连的液体,而是一种与心理有关的认知。作为一种进化的残留,月经既不美丽,也不丑陋,而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存在而已。正是这种姿态使得所谓的污秽有能力去抵抗被占有、被扭曲的压力。
影片中的人物本身并没有像布雷娜那样坚定而无畏的表现出其颠覆姿态。Siffredi在发现经血时,找了一根农用的木叉堵住了其流泻的出口,不是为了探索其可能的深度,仍然是一种潜意识的害怕。他所表示的是传统世界的看法:经血是一种污染,是女性原罪的胎记,是先验宗教必须为男人洗净的秽物。因而它是不洁的,是女性卑贱的来源,是无限情欲的剥落残片,是为宗教和文化所明确规定的秽物。Sacar虽然在谈话中也提到了男人的看法,但她个人的基本态度显然是赞美的。在她看来,是对于女人强大欲望的恐惧使得只想着征服和占有她们的男人将经血与禁忌相连。而这一点无疑指涉着两性之间难以调和的性别孤寂。两人像行圣餐礼一般共饮经血的场景无疑是影片中最令人拒斥、最具亵渎意味的一幕。布雷娜以一种宗教化的仪式祭奠了子宫中业已死去的身体细胞——“静静的脱落、却没有伤口”。血,一个男人必然向某个女人获取过的东西(至少是母亲、也包括初夜时的落红),在这里成了某种像圣酒一般神圣的液体。布雷娜又一次以打破视觉快感一致性的方式摇撼着窥阴癖者的凝视欲望。而无论是鲜艳的红色,抑或是插入、穿透和溢血的动作都作为一种隐喻从凝视法则内部实践着女性主义的“视觉批判”。看也好、触摸也罢、都因为这种不可凝视性的存在成了男人向“卑贱欲望”滑动的证明。当男人最后不顾一切的与Sacar交合时,Sacar的身体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欲望场域。而那随着阴茎的拔出而流溢的经血以及为它所浸染的男人下体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男性身体置于女性目光的完全凝视下。Sacar的话语中呈现出男人开始时的那种骄傲,而男人对于生理周期的自白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责怨。四个夜晚,Sacar实现了于不可凝视中凝视的愿望,同时也成功地赢得了视觉地位的逆转。她需要他的凝视,但不是那种充满色欲的拜物式的注视,也不是那种支离破碎的妇科检查式的观察,而是一种对于其身体真实自然存在的视觉认可,一种将女性视为独立个体而非镜像的凝视。
影片最后,实验的寓所人去楼空,而Siffredi则不得不在想象中将Sacar谋杀,以此来抹去她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肉体和表情。“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了解她”“我和她做的事,没有人做过”……可怜的Siffredi,我想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所谓“妓女中的女王”了。地狱之门已经打开,那多次出现象征着无穷欲望的汹涌彭湃的海浪此时将咆哮得更为欢快。布雷娜通过对于“禁止体液”(经血、阴道分泌物、精液……)切实流动的展示颠覆了电影令人愉悦的外在性,在重新塑造一种质朴而难以渗透的影像触感同时也使自己陷入到一个为评论界群起而批判的境地。但无论如何,布雷娜的影片丰富了关于情色影像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而其哲学层面的对于女性自由欲望的追求和对于传统表达方式的超越也值得肯定。《地狱解剖》是一部关于凝视自己,凝视不可凝视的电影,一部不迷人但却令人难忘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