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天涯

      看完电影，发现自己开始盘算起一个数学上的配对问题。如果是一男一女的恋爱故事，数量上的可能排列便只有一个。因而典型的爱情电影在故事架构上必然会通过融入某个第三方元素来表现情感交往中的种种挫折和阻碍，因而其经典模式便是普罗蒂三十六种情节模式中的“恋爱被阻碍”的条目或者其变种，可能的条目可能是门第、财富、仇恨、名花有主、性格磨合等等，其中生离和死别常常作为悲剧形态的重要元素被援用。而当性成为某种独立的叙事要素而存在时，这种典型便会衍生为一种灵与肉的辨证解析。如果只增加男或女一人，那么三角恋或者同性爱可能成为主题，其中爱情的排他性，比如和兄弟/姐妹情意等的冲突会成为矛盾的焦点。但倘若人物设置上再增加一对，成为两男两女，那么可能的情况会复杂很多。仅仅一对一的完整排列有两种，加上同性恋的考虑则再增加一种。若要考虑三角关系和闲置的存在则可能至少有十种以上的排列（没有细算，可能更多）。这一搭配数量上的基础加上各种各样的情感中的影响因子将无可避免地使多人间的情感关系处于一种相互纠葛的迷乱状态。这既是爱情模型之所以具有无限衍生力的原因之一，也是人类情感方面复杂性困境的一种体现。因而，只要给一个基本模式添枝加叶就可以得到千变万化的不同形式的爱情故事，使情感成为银幕上永恒的主题。
      而这部《意乱情迷》作为一部根据“个人情感史”小说改编的电影在人物设置上至少存在三男三女的核心组合，我想这或许正是为何会令人意乱情迷的原因之一。事实上，这种群像式的情感展现在有限的时间限制下将很难避免地呈现出一种与经典模式明显不同的地方，即状态化的叙事常常取代情节化的处理，使影片在内容展示上的个人化印记变得突出，这种印记有时是叙述者个人状态或思想的素描，有时则是对某一特殊群体存在共性的理解，比如这里所谓的80后情感迷宫。这种近似于对原生态生活流彩的描绘无疑是后工业时代文化视野的一种时尚变奏，但其必然的缺陷是因为省略了对于情感史前史及关键点经验的论述而使得对于主人公们作为个体的心理状态和思想状态的描绘很难做到细微而深入，因而相对于经典爱情叙事，那种自体反思的驱策、心理细节的放大以及多内涵时刻的礼赞将必然处于某种缺失状态。影响情感变化的因子或者机制被先在地设定了，招贴画与解说词都是准备好的，为某个生活网络截面所服务。因而，我们看到一群人的生活状态，实际上只是某种人的生活状态。啊抗的意乱和情迷同时也是其它人的意乱和情迷。我常常想为什么几乎所有看起来如歌如梦的浪漫情感剧都会将主人公，至少是主人公之一放置于一个经济无忧的生活阶层上，为什么那种纯粹的情感意境必须要剔除很多现实的影响才能给人以暧昧的联想或者说幻想。显然，时尚情感片的功能之一就是通过对于某种童话式的环境或者欲望诱惑舞台的构建给现实中平凡化、庸俗化的情感以宣泄和抚慰。因此，养眼的男女主角，前卫的生活姿态，后现代的艺术情调，刺激性的煽情音乐，以及贴近式的视觉表达几乎成为这类电影必不可少的组成元素。
      同样，这部影片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主观想象，与所谓的拯救、伟大、悲痛、疯狂等无关，不用去分析什么深层的语境肌理，不用去体察人物内心世界的纵深感，因为一切都是对某种生活态度的界定，甚至这里的意乱和情迷都是一种情感状态的预先规定。如果说它关于80后的签定有什么是正确的，那么便是这种现有意乱，后有情迷的认识。确实是因为人物情态的混乱，才会有情感上的悖迷。不是人们对于爱——尽管这个词在现代很少有人愿意大声地提起——的渴望不够强烈，而是在一个情感表达日益表面日益肤浅的年代，有些东西注定要老去。越来越快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大的双重压力，越来越空虚无助的内心世界，深度交流变得不太现实，甚至连深度睡眠都只能在性爱之后才变得可能。这样，欲望抒情似乎更适合现代人的生存环境。不能算放荡爱欲，也不能算哲学思考，南柯一梦只要梦得欢愉、梦得奢华也已经足够。因而，迷乱成为情感世界的一种色彩也未尝不可。我一直在注意现代时尚电影中有多少能够不借助酒吧和酒精这种道具在推动情节发展的，因为清醒和眩晕两种状态的表达及其表达的意义截然不同。可惜的是，大多数的情欲书写都是乙醇化，也就是说连欲望的表达都需要借助外在的刺激，那么迷乱事实上也不是某种常态。然而它毕竟存在，而且存在已久，不同的是，是因为意乱才会情迷，还是因为情迷才变得意乱。现代情感常常趋向于前者，经典爱情则倾向于后者。当然，对于某些热爱小资情怀的人群而言，那些意乱的内心欲望和难测的情感交织常常会聚集在一起，在紊乱的运动轨迹中还原出一种较为深刻的体验性倾向。就像影片插曲《你是我的眼泪》唱得那样“我的亲爱的，我要走了，就当我们从未遇见过 ”。这样的情感也是感人的，因为它在表面的飘忽下蕴藏着一种爱的辞别，是对萍水人生淡薄而有坚毅的拥抱。然而，作为插曲，这种情感意识在影片中并未得到体现。很简单，如果你处在人生的意乱时刻，却未记得那种情迷的体悟，影片或许能给你一点感觉，但如果你只是想要情迷，或者只是渴望情迷，它或许还不够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