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你說,高達是個悲劇人物,真的。我看的第一部高達就是這部《受難記》。那個時候,我剛剛看了幾部楚浮,懷著滿腔子的對新浪潮的熱愛之心,想要去看看這個傳說中的比楚浮更牛逼的新浪潮大卡的電影是什麼樣子的。高達說過一句有名的話,電影是導演的第一個、最後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夢。我看了這部電影然後慘叫著說,哎呀我的媽呀,高達的電影的確是夢,但怎麼樣看都是一個噩夢呀!這樣一部電影,不僅演員受難,導演也在受難,高達還拉著觀看電影的我們一起受難!高達何苦這個樣子作踐自己還不滿足,自虐之外還要虐人呢?你看,高達是個名副其實的悲劇人物。接著我又看了高達的《你好嗎?》和《德意志90》,哎喲,簡直要人命呀這個高達,他這個樣子胡搞還會有人願意去看他的電影嗎?那個時候我看的幾部楚浮,《偷吻》啦《華氏451》啦《射殺鋼琴師》啦,那種摻雜了一點點神秘主義的自由奔放的浪漫氣息,真是迷死我啦!楚浮是天堂,高達是地獄!
觀看高達真是名副其實的“受難記”!你看畫面上有個人在說話,但聲音明明和嘴型不對呀,這是咋回事呢?哇塞,原來還不只一個人在說話,還有另一個人,而且這兩個人還在各說各話毫無關聯,啊突然又有另一個畫外音響起來了,真是厲害!還有更厲害的,那個配樂是怎麼回事,突然就響起來了,真是嚇人,又毫無徵兆地消失掉了,而且,這個配樂和人物的對白和畫面,有關系嗎?哇塞,原來最恐怖的還不是這些,高達的畫面怎麼會突然跳來跳去,還突然插入一些亂七八糟不知所云的文字和符號!還有還有,我怎麼看也看不明白,這部電影有劇情嗎,它到底講了一個怎樣的故事?OH MY GODARD!哎我親愛的悲劇人物高達先生,您這還算電影嗎?
悲劇的發展總是有出人意料的轉折,許久之後我才發現原來真正的悲劇情節才剛剛上演:我竟來迷戀起高達的電影來!悲劇呀——
我已經習慣於在高達聲畫分離的重重負擔下行使我思考的主體權力;我已經在高達交叉文本的恐怖密集轟炸之下自得其樂;我已經可以在高達隨心所欲運用的技巧中聞嗅到一絲絲曖昧的氣息……哎呀我已經愛上高達啦,我親愛的悲劇人物高達先生已經成功地把我也同化成一個悲劇人物啦!悲劇呀——
這次重新看這部電影,《受難記》還是“受難記”,可這次我受難受得如癡如醉呀!用真人把名畫在銀幕上複製出來,這難道不是偉大的壯舉嗎?這就是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呀,高達藝術新潮的前衛陣地上,他比那些用實物攝影來複製名畫的創舉還早了好些年吧?可是,要我來分析高達的電影藝術,又該從何入手呢?悲劇人物高達先生,他拋出了所有疑問,又封死了一切道路,高達是反對闡釋的。任何對高達執意的分析闡釋,都會陷入某方面的偏執之中;那些大多數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的高達影評,恐怕高達看到之後,都會忍不住竊笑不止吧。我親愛的悲劇人物高達先生,他華麗麗的拼貼裝置藝術,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地就被那些不知悲劇為何物的輕飄飄的人們給解釋了呢?
所以,繼續做夢,繼續受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