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阿城由作家出版社陆续出版了五种小书，我都看了。
阿城笔下的文字独具风格，淳厚，耐看，文化气息浓郁，可惜终归太少了。
最好的当然是《棋王》，让人痴迷的是细节的描绘的精致，还有白描。《棋王》的好，好在世俗气。形而下的吃欲与形而上的“道”完美结合，至少，给知青生活留下了文字纪念。棋是术不是道，无所谓成败输赢，方才近于道。鲁迅当年在《小杂感》里说，懂得道教，就懂得中国大半。阿城不解为什么，但在小说里表现出来了。陈寅恪在读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中谈到，“道教之真精神”，说得很对。
笔记小说在中国源远流长，数量上可谓浩如烟海。阿城说，汪曾祺是当代忠实于笔记小说的唯一作家。在反璞归真这一点上，汪曾祺的文字更简单，更纯净。汪曾祺追求的是和谐。阿城的文字，细看有一点雕琢。
阿城说“寻根文学”打开了世俗之门。汪曾祺的《受戒》，韩少功的《爸爸爸》都是。斯文在兹，路漫漫其修远兮，文脉就是这样传承下来的。
《树王》是一篇寓言。人树合一，对比的是人对自然的残酷。美的存在对应的是毁灭。无知铸错，有知铸成大错。常说群氓是乌合之众，知识分子如果成“群”，亦为乌合之众，恐怕还不如。王小波一生崇尚特立独行，他做到了。
《孩子王》好在清澈。字典是老师的老师。胡适论学也多次强调工具书的重要。好像我现在读《管锥编》离不开《辞源》一样。
阿城本来想写“八王”，菜名拟好了，汤都凉了还不见上。
《遍地风流》的部分篇章，让我想起了冯骥才的《俗世奇人》。
随笔最好的自然是《闲话闲说——中国世俗与中国小说》。好的思想多从闲聊中来。不矫情，也不用宏大叙事。对王朔的评价，阿城说得最绝。颠覆，另开一桌。让人信服。
再选一篇，就是《魂与魄与鬼及孔子》。鲁迅名篇《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已在上头，也敢来撒把野？好在王蒙也写过一篇，《论“费厄泼赖”应该实行》。老王一辈子习惯于《尴尬风流》。
有空也可以看看陈丹青的文字，关于鲁迅的几篇演讲尤其好，有五四遗风。北岛近来的随笔也好。
晚年的汪曾祺骨子里是士大夫，是人精，是半仙，是陶渊明；写小说的林斤澜也是人精，是半仙，可写出东西来是柳宗元。骨子里透着冷。
马原、阿城、张承志，多年都不见写小说了。不写，比勉强写好。
2008-6-12夜随记于砺剑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