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天晴。我收到好友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着一本名叫青山七惠的女作家写的《一个人的好天气》。四万九千个字读完,故事里那个叫知寿的主人公、也就是你的形象,冷不防地开始清晰而反复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很奇怪,你并不出现于正在读书的我的眼前,也不在我所想象过的某个未来,而是在某个关于记忆的岛屿,它们在时间之浪的翻涌里显得消瘦,感觉那样熟悉。
知寿,你不说话,也不思考问题,你徒步行走,你的世界很安静。
风华正茂、少年如你,为何成天无精打采、好似破罐子破摔呢?
你说,“嵌不进模子才是人之常情,嵌不进去的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么一种平凡的生活步调是很难让人理解的,甚至对于死亡,你也只是淡淡一瞥的态度。当你看见白色的手帕你仅仅轻描淡写地联想到铺在死者面孔上的白布,好似你早已看透。
其实,死亡确实是很平淡的事情,我听过一个说法,说“人是一点一点死去的,先是这儿,再是那儿,一步一步终于完成。”
而生活亦不是可用于演算的公式而是个无常的变量,死亡随时随地发生,不仅仅有人的死亡,也有灵魂在死亡,信仰在死亡,爱情在死亡,活的人惟一能做的,是珍惜自己平淡的生活,真实地善待自己和他人。
知寿,在小说里见到你,好似镜中看到自己改头换面,好似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体验戴上假面前来握手寒暄——你好,自己。
林语堂先生说:“论文,最要知味,平淡最醇最可爱而最难,何以故?平淡去肤淡无味,只有毫厘之差。”读青山七惠的文字,一直都是淡的感受,字里行间人淡如水,水淡如云,云淡如风,“淡”外化在知寿你的生活细节里就是一个“无”字。你的生活索然无味,可这种无味之味正是知寿追求的“味”之极。
拥有一个人的好天气,为无为之为,品无味之味,知寿,这便是你的生活哲学吧。
你的故事很玄妙,没有波澜起伏的情节,你也似乎是无中生有出的人物。你就那样无端地成长着,经历着。无端地你就进入了一种状态,这种状态让你陷入另外一种境遇,一种境遇又让你经历另一种情况,这一切水到渠成,一来二去却也活生生连结出一个现实世界。你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你无端地跟着这一切前行,懒得去思考其中的奥秘抑或意义。就像席慕蓉所说的:“在这世间,有些事物你是无法为它画出一张精确的画像来的,一旦真的变成精确以后,它原来最美的、最令人疼惜的那一点就会消失不见了。”
也许事情的本身就应该是一种最自然的答案了。
所以知寿选择,不去装腔作势过一种高贵的生活,同样也不装腔作势,去过一种低贱的生活。
你并没有深入去思考,这心境却碰巧和佛教讲的出世那么相似,“其为心必泊然”、“其于世必淡然。”
然而你并不是冷漠地在经历这一切,你偷东西的小癖好透露了你的心。
男朋友的香烟,吟子的俄罗斯套娃,你搜集的它们曝露了你的内心你的眼睛里有个记忆的海。在你看来,吟子的黄昏也是早晨。
你无端地遇见和蔼、善良的老人吟子,这场邂逅是偶然也是注定。仿佛你在人群中认出自己的同类,就像当年的乔达摩.悉达多一眼认出阿难那样。你们都如此善良、隐约地生存在城市的角隅,青山七惠小姐让你们相识,其实在无意识之中是带着对这世界怜悯的爱的。这个有了互联网的孤独时代,人们有了更多独立,也有了更多疏离——人们的相遇谈笑风生,但是心与心的接触越来越少。而知寿你和吟子小姐二十世纪的忘年交缺少了那些成熟和世故的成分,更倾向于回归往日的质朴和浪漫。
这是青山小姐对这样身处于庞大孤独中的人们的怜爱。尽管故事里的人物都是连丢了男朋友也不会太难过、用日抛隐形眼镜的飞特族,尽管他们看起来似乎都为自己的心修了个篱笆去隔离世界。可这篱笆事实上并不是用来防备别人的,而是不让自己四处逸散。
所以吟子才会说:"世界不分内外的,这世界只有一个。"
知寿你还说过这样的话:
“我真想切断一切联系,到一个没有人,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从头开始。”
听完我顿时明白了自己原来一直期望能和你一样,有着如此节约的生活信仰,节约语言、节约与人的接触、节约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像一个特殊的隐士,不住在钟南山也不住在渭水之滨,而是穿行在众人当中。
之所以不愿长大、不去承担责任,之所以四处辗转颠簸,都是因为节约生活、不愿意把人世间的事情真的放在心上。仅仅是为了领教这个世界,领教众生相。
可是你们并不疏远人群,而是仍然依附于这个冷漠而雷同的的和平年代。那样不同于周遭人群的逃避、木然和不思进取的意识行为,只不过是由于在冷眼旁观这个世界的过程中发现了所谓的积极和追求仅仅会带给自己更多不自由的隐患。
于是你们在潜意识里修改了时代赋予自己的存身的涵义
知寿小姐和飞特族,并不是麻木到没有快乐和忧愁的一群人,而是明白,快乐和忧愁事实上都取决于自己感受的能力,以及此刻你是否需要快乐,或者需要忧愁。
老太和老爷爷在车站道别的时刻,你担忧他们得了老年痴呆。
这一刻,你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温柔,你的心中有一朵玫瑰,像保罗.赛南写的那样
“过去,现在,未来
我们都是
无
那无之玫瑰
无所属之玫瑰
开放着。”
倘若原本都是无,我们又何来寂寥?
很多人说,《一个人的好天气》是一本无所谓有无主题的书,也不关乎历史和中心思想。我想或许确实如此,这是后现代时代的美学消费主义,在这里人们消费感性、消费一刹那的灵犀相通,消费纯粹的心灵剖析,在这一切面前,所谓的主题已经死亡,早已经不在场。
小说的故事原本总是一个外套,是作家想要强调的主题的外套,这样的故事才厚重,青山七惠却没有遵循这样的套路。
这也正是青山七惠的与众不同之处,她从主题和启示的范围中剥离出来的,是一种纯粹的生活。追求的始终是一种不即不离、不温不火的中和之美,是过犹不及。
她的笔下,主人公知寿的平凡,其实只是不忍去触动人身上最原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