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当我读完最后一行忧伤的文字,轻轻的合上书的一刹那,脑中闪现出的却是桑塔格的那句话,色情文学最终要表达的,不是性,而是死亡。想到这个词汇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因为我不知道把《心航》这样一部高扬女权主义大旗的小说称作色情文学是否恰当。在我们遮遮掩掩的僵化陈旧的语境中,这个词汇有一种过于意味深长的暧昧,令人不安。但是《心航》还是具有了色情文学的那种谨小慎微的特质,在桑塔格的意义上,色情文学就是作为一种女权主义者反抗社会的历史成见所采取的一种巧妙的方式,让女人走出家庭和厨房,走出男人的束缚,首当其冲的就是完全解放自己的身体,释放肉体和欲望引发的自然的愉悦。当然,《心航》这本书想要表达的不仅仅是死亡,更多的是衰老。
作者是法国女作家贝诺尔特·克鲁尔,一个中国读者尚不熟悉的名字,却是法国女权主义的代表人物,1920年生于巴黎。《心航》这部作品出版于1988年,是她的第二部畅销小说,后改编成电影。近二十年后,在她86岁高龄时又推出了个人第三部小说《星陨》,同样大获好评。此次的中文版作品翻译引进的就是这两部小说。说到这两部小说,关注的主题也有很大的相似性,除了女人与爱情,女人与性,还有就是女人与衰老。《心航》的女主人公是一位历史学学者乔治,自然也是一位深受女权主义的知识分子;男主人公高尔是她儿时乡下的玩伴,一位世代走不出海洋的水手和渔民。这种无论志趣与爱好都大相径庭的跨阶层的疯狂恋爱本来是好莱坞电影中俗套不能再俗套的剧情,但在克鲁尔的笔下,在她流光溢彩的生花妙笔中,焕发出了令人难以忘怀的魅力。从18岁在那个幽幽的静谧的海滩上开始,一段缠绵三十年的恋情,跨越了时空的羁绊,世俗的冷眼,傲然于世。期间,他们各自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为看不到的未来操劳繁忙。每每当他们对生活的日渐平淡感到无所适从时,都会想法设法找到对方,用性的方式释放身体和麻木的欲望,恢复生活的直觉。生活不间断的流逝,他们也只能用情欲的春药解除绝望的毒素。那一次次的相约短暂几天的相聚和偷情,是他们构建的肉体乌托邦,驱除灵魂的冷漠,唤醒身体的感觉,用一次次的高潮凝聚对方的爱。这样的爱,多少有点惨不忍睹。女权主义的任何理论都不可能消解男女之间这种互相对称吸引的魅力,他们是对方绝望的依靠。而命运多少冷眼旁观,悄悄的冷笑面对着这对世俗的男女。
其实,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多少有点迷惑,因为不知道这种爱用什么方式终结。作者很容易沉迷于一种自我迷失状态的书写中,色情意味的描述过于唯美,反而多多少少暴露了作者无法面对现实遮遮掩掩的状态。书写是自发性,是下意识的,那种文字中痕迹是明显的,不是作者在写作,而是笔下的字迹不由自主的流淌,有种牵引不住的绝望和忧伤。如果剧情俗套,如何才能反陈出新?又如何让他们的这种畸形的爱恋适可而止?三十年代的性与爱,因为衰老和死亡,才能戛然而止吧?所以书中的最为娴熟精彩的部分是他们意识到了他们不在年轻,他们的爱在时间的流逝中具有了某种衰竭的迹象,“衰老不是一天一点的持续进程,而是断断续续得令你猝不及防。有时你在某个阶段停留了很久,久到让你以为自己被岁月遗忘了,然后转瞬间,你就老了十岁”。这是书中最为让我动容的文字,因为这段文字,让我意识到了法国文学因为杜拉斯的《情人》而延续的传统,同样的关于情人,同样的关于衰老的容颜,同样的关于不变的刻骨铭心的情爱之路。
我曾在一篇文章说,20世纪的法国文学弥漫着一种令人惊异的轻逸的文学特质。克鲁尔的这部小说再次印证了我的论断。很有意思的是,在《心航》中,她借助于乔治之口大大嘲讽了一下法国的“新小说”,这种主要是男作家们把持着传统,“能入他们法眼的,只能是一些销量微乎其微并且阅读体验苦不堪言的作品”。她说她读到了一本“结构主义”的小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小说的主人公甚至就被命名为“结构”。而当我最终坚持着读到了“本书完”这行字时,“唯有感激我那垂死挣扎的意志了”。她对这两种文学传统进行了追问,并想作出选择:要么把自己当作不具备文学素质的异类;要么就是写那样小说的人是闹剧演员,但是请注意,“是极度严肃的闹剧演员”。克鲁尔选择了轻逸的文风,追寻一个女人的写作直觉进行写作,没有任何理论的束缚,因为理论对她而言是男人世界的全部。她宁愿写到女人的腰部以下,写到女人的沉沦与堕落,也不屑于理会男人笔下无比神圣的理论。
思郁
2008-10-30书
心航,【法】贝诺尔特·克鲁尔著,严璐译,新星出版社2008年10月第一版,定价:27.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