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爱书人的菜园子

未曾读过这本书之前，卡坡蒂给我的印象局限于《冷血》的书名和梗概引发的隐约寒意与不快，以及电影《蒂法尼早餐》里美女俊男的浮华世界，喧闹而陌生。因此许多年里，卡坡蒂只是卡坡蒂，一个唤作此名的外国人。但现在，凡此种种相见不相识都成为烘托一本相遇之书的漫长铺垫。《圣诞忆旧集》是如此温暖可亲，切近我们的灵魂，以至在这混沌惶惑的一年的落幕时分读到它，让我觉得是一种幸运，别有深意。它让卡坡蒂从三个音节的单词变成眉目清晰的一个人，一个我喜欢的作家，天赋超群，又有着和我们一样的脆弱与忧伤，欢喜与畏惧。相识恨晚卡坡蒂。
　　
　　《圣诞忆旧集》里的三个短篇，分别写于1956，1968和1983年，跨度将近三十年，都是关于同一段时光：在阿拉巴马乡间与苏柯小姐，小犬奎妮共渡的童年。卡坡蒂一生，才名盛而作品少，即便少时就开始习作的短篇，也不过总共十几篇，但篇篇皆经典，而这三个短篇的集子，更是他的荣光之作：和长篇《冷血》、中篇《蒂法尼早餐》一道被收入《现代文库》；《一个圣诞节的回忆》和《感恩节来客》先后被搬上荧屏，并两度获得艾美奖。
　　
　　且看卡坡蒂如何将原本要湮没的记忆变成想象可以凭借的不朽文字。写短篇也如烹小鲜，他以简单字词与平白叙述相搭配，娓娓道来，间或来上一点殊异墨色，照亮全篇，令一本记述乡间童妪事的轻闲小书，竟也显出华美精致的感觉。
　　
　　表层的轻闲精致下，覆着酸涩与忧伤的潜流。打动我们，触发我们想象力的还是故事中的人物。那时的卡坡蒂是一个叫做巴迪的小男孩，父母离异，寄养在乡下亲戚家里，本来注定惨伤的童年，却因善良老友和可爱小犬的陪伴而变成快乐时光。高大的老宅院，毗邻着森林和农场；十一月壁炉里的火开始低咆，一对孤单的老少朋友忙碌起来，用一整年零敲碎打攒出来的积蓄，做成水果蛋糕，寄给那些他们喜欢，给过他们关注，让他们感觉与外面世界相连的人们；传说中可怕的私酒酒吧的店主却是一个可爱而热心的巨人，赞助了一瓶用来做蛋糕的威士忌；邮走蛋糕后的醉酒之夜和到遥远的森林中去采伐圣诞树的冒险之旅可谓悲欢交替；在高草丛中放风筝是圣诞节的赏心乐事。喜欢储蓄的小犬（她总是把啃过的骨头埋到地下）后来被埋在了她的那些骨头旁边。这些细节，如此生动，似乎也在我们的童年时代发生过。然而巴迪的快乐中总是有着隐隐的忧伤。他终究是个孤独的，被父母抛在一旁的孩子，从小的娱乐就是捧着写字板和字典练习写作。《一个圣诞节》里，他独自去四百里外的新奥尔良与父亲过圣诞节，分别时那种莫名的痛苦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在学校里，他因女气而总是受到凶悍大同学的欺负，虽然苏柯小姐巧妙地帮他摆平了这件事，但被无端侮辱的童年阴影肯定影响了他后来的人生。
　　
　　巴迪十岁时离开乡下，被妈妈接去与继父一起生活。但继父后来破产，妈妈也服安眠药自杀。苏柯小姐也去世了。卡坡蒂成了一个亲情无处寄托的人。所以他才总是那么想得到所有人的喜爱，立刻建立亲密的关系。在相当程度上，他的天才、幽默言语和俊秀容貌让他做到了这一点，成为那个时代文艺圈里最受欢迎的人物。这是后话了。我们回过头来讲讲这三个故事最重要的人物，苏柯小姐。
　　
　　卡坡蒂在这三个短篇里，将多重美德和诗意赋予她，频繁出现“我朋友”的称谓，显出格外的深情和依恋。听到她去世的消息，他觉得，仿佛被割去了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在巴迪眼里，善良、单纯的苏柯小姐，同情穷人，有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情怀”，侍弄花草本事一流，喜欢陪巴迪玩，会冒出奇怪又很诗意的比喻，以及巴迪听不太懂的人生感悟；信奉基督却又不拘泥教理，勤劳肯干，包揽所有的家务活。这样的人在生活中给周围的人带去温暖，从不会侵害任何人。可这样依旧换不到别人的好评，大家议论她，甚至还不如在街上游荡的神经病。世俗观念和孩子的视角之间的反差，让苏柯的形象变得更加真实可信。她身上有着田园时代的淳朴遗风，在这个越来越像荒诞丛林的世界显得那么可贵，所以成名以后的卡坡蒂，才会在她离开那么多年后，一次次回溯记忆，每一个故事就是一次回归。卡坡蒂写她时的细腻笔触，也显示出他内心对于温暖和清澈人格的认同与向往。 “家是有我朋友在的地方” ，她是他永远的精神故乡。
　　
　　雪莱说，诗人是这个世界不被承认的立法者。我要说，苏柯是这个世界不被承认的诗人。她是真的像雪莱所说的那样,在按照美与善的法则行事。在我们身边，或者我们心中存在着的这样不被承认的诗人，他们是这个世界温暖的源泉。
　　
　　将这样一本讲述旧日田园和温暖源泉的故事集，带给你的二OO九，是我的心愿，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