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国王,性格暴戾,做了许多坏事。百姓敢怒不敢言,道路以目。一个人想了个办法,向国王敬献了一本宝书。国王很久没有读过书,小时候看的书连同看书的快乐也早早忘掉了。书弃置在那里沾满了灰尘,书皮上的镶金嵌玉也暗淡了。有一个侍臣趁着幽暗的月夜悄悄地掸去了灰尘。终于有一天,国王感到无聊的时候,随手打开了那本书。封面之后的书页粘连在一起,国王不经意地用舌头濡湿书页,忘我地阅读着。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个夜晚,国王幸福地合上了双眼。
曾有人说,一颗麦子只是一粒,落到泥土里,就长出许多籽粒来。 国王于是成了一粒麦子。国王没有死,后来,成了许许多多人,也不再用舌头濡湿书页。只是随身带着一把刀,裁书的小刀。其实裁书刀尚嫌太锋利,最好用锯齿状的戒尺。毛茸茸地,直到毛骨悚然,好像秋天初起野兽身上温暖的毫毛。
毛边书缘于欧洲。鲁迅之后,“毛边党”从此不绝。所谓“毛边书”,是说书籍装订后,“三面任其本然,不施刀削”。现在通行的,是地脚已裁平,只剩天头与翻口未裁。读毛边书,需要裁一页读一页,读一页裁一页,充满了一种病态的美感。阅读毛边书不应是爱,而是慢慢地感受。
现在我的书斋里,毛边书也渐渐多起来了。鲁迅时代的毛边书纸张多数粗糙,纸页中看得到纤维的细脉,好像我在云南邂逅的纳西族的东巴古纸。现代人追求逝去年代的风雅,多少显得有些矫情。但书房里的小小趣味也断不可少,毛边书加上清心的文字与美丽的插图,边裁边读,顿觉美不胜收,难以言传。
毛边书的存量很少,一般只有一、二百本,只在书友间小范围流传。喜欢毛边书的人总有那么一群,有些人甚至存而不读,以“不裁”为美;有些人则因爱书之洁癖,受不了毛边的杂芜繁乱。毛边书的自然之美,正如纳兰性德所言“朱门岂是多情处,蓬户从来故事盈”,不是每个爱书者都有缘消受的。或许不久的将来,书店里将摆上两种形状的书籍,一种是裁平的普装本,一种是未裁的毛边本。当年鲁迅登着书梯在内山书店书架顶端轻轻拿下的经过塑封的毛边本,将更多地进入爱书人的书斋。
毛边者,风月无边也。读书本来需要静心思考,全身心地投入,若不想辜负如此良宵,那就倚着书案,边裁边读毛边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