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1年的日记, 桑塔格写下了一段:恐惧衰老来自于对自我现实生存状态的不满。
在那一天的日记里,也仅此一句,此外没有记录下其它的信息。那一年,她28岁,她第一部小说《恩主》仅隔一年多后即出版问世。这段笔记,虽然没有前后文比照,我们依然可以做一些凭空附会,日记的记录理解和陈述是针对他人,而不是她自己…….她或许只是想通过叙述,传达某种信息和精神,一如她一世迥永的热情感染力和对生活的高度自信。
2004年最终的一场人生谢幕之前,桑塔格已经先后经历了三次重疾叨扰,每一次过程里的努力,挣扎,显示出的勇气和精神已然区别于常人耐力极限。她的儿子里夫有在追思母亲的文字里昭告过,母亲对于生存的要求是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对怎么活着不感兴趣。这似乎就是她的模样,向来重于考虑时间流量承载的文字和内省的价值,多过考虑自己的生存质量,因此,她也从不屈就于简单的人生版图,她所相信的,是自己的经历和奇迹,因光而生,为光而生。
生命的最后一刻,对于生的渴望,都会变成怯怯的奢望了。久病力竭,让她开始接受命运里最困难的命题,与生活讲和。同时默认里夫处理她所有的日记。至于如何处理,不置一词。由此,我们,这些曾经或者将要追随桑塔格的读者,是幸运的。去年底,苏珊• 桑塔格三卷本日记和笔记的第一卷《重生》(Reborn)经由里夫编辑付梓出版。虽然我还没能达到藏书之嗜,但碰到等同于大手笔传记的作者日记初版,还是虔诚的欲与收藏。
阅读她的日记,享受的过程是以惊叹号体现的,同时牵引出的枝枝叶叶的情绪便是沉迷疑问纠缠一起的藤萝密布。1947年,桑塔格年方十四,日记里的那个青涩少女,已如同大学问家,音乐,读书,哲学,人生,观点见树见林。她的积学博通早已变成人尽皆知的事实,但生前隐私却曾被她密密实实地遮掩,这卷日记的告白,将她真正的私生活和同性恋情的私情绪放诸天下,琉璃碎片般的记录必是事实胜于去日猜想了。
1948年,从阅读纪德的自传里,她据理寻找了纠缠很久的性取向答案,朦胧的意识开始荡漾波澜。接下来的生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H(桑塔格曾经交往的女友)将她带入一段新鲜的同性交往经历,日记里的记录似乎并不愉快,早岁和她潺潺的阅读经历或许落差太大,一年后,她荣升芝加哥大学学院,结识了后来成为他丈夫的菲利普.里夫。她试图以正常婚姻给别人和自己一个交待,未果。日记里有关婚姻生活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鲜有记录,那或许是她自己与自己的意志决绝痛苦的时间。为什么婚后两三年的生活,情感上的记录几乎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不会是她不善于表达,回头看她十五岁的日记里,文字的功力已经启动。对于精神之爱和肉体迷恋的阐释,她分得清,只是还把不稳脉。或许彼时的婚姻,充其量她是不屑谈了的。
她出走欧洲,尽可能多得接受四面的讯息,这段时间也是她初显为艺术和知识吟唱的热情,与培养在血液里犀利和警觉的汁液调和后,她开始为写作铺路搭桥。 1958年,她谦虚地检讨:作为一个作家,我缺少的是创造力和保有正确感知的能力。在巴黎,她欣赏戏剧,电影,绘画,音乐,重拾与H的同性交往。但在生活的大速度和大动荡里,她试图开始去寻找和描写秩序。她做了相应的电影笔记,读书笔记。也不断的提到海明威,卡夫卡,王尔德,名家名篇,罗列有序。那个时代是媒介和影像蓬勃的时代,她的眼光游走在欧洲的艺术和学院生活里,立体闪亮的笔记记录是这时候桑塔格的文字风格,她还没有进入实际意义上的写作状态。日后形成的《坎普札记》和《激进意愿的风格》,评论性的文字里都能在这卷日记的走读中相互参佐。
两年的欧洲生活,有情感上的颓废起落,有缤纷的大宴小酌,更有抵得上数个寒暑浸淫的文化意度。她回到美国,开始教学和报社的编辑工作。同时开始的还有一段新的恋情,与 I 的同性关系。这段关系,跨度数年,直到这卷日记的结尾,看出桑塔格已经决定结束与 I 的交往。日记本身是私密的,也有众多议评至始坚守,认为此卷日记大白天下是桑塔格自己有意攒成的好事,意即虽然她身前秘而不宣自己的私生活,但对于身后出版日记是动过心思考量的。还例几则日记摘录,明证桑塔格对日记重要性和意义的把握。日记是她零星琐碎的纪录,不是她的自传体小说,也或许她从来都想为自己写下一部自传,其时病重,一叠日记在手,不至销毁,是否也就没了生命飞逝,无力兑现自我承诺的遗憾。
当然,日记的出版已经成为一件不争的好事。如果桑塔格生前确有出版的念想,那么在断续阅读这卷日记的日日夜夜里,让我从另一个侧面审视这位先锋派作家的生活,得益处的便是通过桑塔格自己的笔,让她的形象立体多面的绽放重生了。日记里看到更多她面对感情的困惑无力,脆弱敏感的跋涉,与她语意宏深的雄文并没有多少交集,但执着地醒悟却是八九分相同的质地。对待文字她决不含糊,对待感情,她却是被动和羞涩的。她希望感情的坚守和稳定,但她的文字又是跳跃生动韵律的音符。她仍旧为性取向焦虑不安,她孤独。最后,她说,她开始习惯孤独,开始享受阅读,享受写作。那时,她只有25岁。
接下来的时年,日记里开列的书单更是大把,尤其是哲学读物的海量阅读:尼采,亚里士多德,1960年的一段日记里,她写:我开始不懂我的真实感觉,所以我对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还不断地复读复拾旧日阅读。早些年重复阅读杰克伦敦的著作,她曾不省笔墨的大段述说阅读的快感和带给她众多概念性的引导。之后针对卡夫卡的复读也是否给了她大开眼界,起笔《死亡之匣》的试金石?虽然同性的经历依然是隐蔽不堪重负,那时的她,也并没有比性取向纠缠更复杂的精神和物质的双重压力。她所有的认识和自我意识的形成似乎都来自于书本,来自于她自己基于书本连接自我认知的领悟力和分析力。她也不接受社会意识形态的砰然改变,始终要做一个正派敏感,品味得体的青年人。
这也是个自视甚高的青年人,她有天资,也有惊人的精力。海量阅读是她提高修正自我的良药,她未来的笔下作品,就自然变成了阅读者的营养补给。她在1968年的一篇《河内之行》里还曾谦逊地表示:我只是一个顽固的术业无专功的作家,迄今也未能通过小说或散文来表达自己演变中的激进的政治信仰。日记里也不断呈现出她真实追求的心声,观点的正确表达确实是她至上不渝的要求。她的风格不是画眉修眼,装腔作势的描述,她追随一种更加真实浓烈的不伪装的表达。格物致知或许是她强有力的风格品牌。一如日记里提过的她喜爱的画家蒙得里安,那些画里呈现的颜色不一,长短区分的线条,初看像是条式化的直笔和简单的色彩冲击,再看却是极富动感的梳理和复杂的韵律表达了。她的大部分作品,无论是小说或随笔评论,也暗合一种叙事张力的镜头语言,能见度之高堪比她长时间累积的影像观感,就像她在日记里对电影记录的留笔:通过镜头的摇摆,让我们可以细微评判,镜头仰视,是对英雄的敬畏或对恶人的恐惧,镜头俯视,感受慰藉和怜悯的抚慰。
与桑塔格同时代的凯鲁亚克只把写作当成是一场抵抗虚无感和绝望感的战争。而在他酗酒死亡前的十年,1958年桑塔格的日记里已经写下,她不为取悦自己和任何人写作,写作只是一把锐利的工具。我想,如同她的早慧一样的必然,桑塔格一准也认定了自己作为一名作家和评论家的使命,事实证明,从她架笔凌风到最后辞世罢吟,四十年里,她始终没有停过笔,也没有过所谓的创作巅峰,是因为有限的人生还没来得及让她使出浑身解数,到达巅峰,还是她始终都处在创作的巅峰上?没有答案求解,她的作品,至不济从来都是一组组表达清晰,和谐统一的套曲。
日记里桑塔格的生活,对于我们,永远只能做远远的观望,但距离的遥远并不能阻碍我们在情感上继续等待后两卷日记的出版,除了聊堪自喜的珍藏,还是要把这些日记当做一种珍贵的历史去读,在历史里,我们可以随意接进任何人,任何的过往。走进他们,阅读他们,也是为了让我们重活一次。《重生》对于桑塔格是某种神圣的荣耀,对与读者,便有若一份意外的雅缘了。
附注:1. 桑塔格在日记《重生》里记录下来的读书笔记,电影笔记,画家,导演,名作家,以及罗列的书单数目可观,此卷日记里可为读者大开眼界。
2. 日记里有关同性交往的女友,桑塔格都是以字母来代替,比如我在这篇书评里提到的H和I。
3. 关于桑塔格的部分随笔,纽约书评的链接附上可作参考:http://www.nybooks.com/authors/7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