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丽亚德妮.奥利弗(Ariadne Oliver)太太是大侦探波罗的老朋友。波罗管她叫“Chère Madame”,用这个称谓,有时候单纯出于礼貌,有时候因为受不了她的喋喋不休而借此喊停,再一种情形,则是被她的张狂想象力及冷幽默捣了一头浆糊后发出的挫败叹息。能让波罗这么自制的人像孩子一般抓狂,奥利弗太太绝对算个人物了。
张爱玲曾经说过:“有一种书,是我们少年时代爱读的作品,隔了许多年以后再拿起来看,仍旧很有兴味,而且有些地方从前没有注意到的,后来看了会引起许多新的感触”。对于奥利弗太太,我只好呼应后半句“没有注意,继而弥新感触”。旧年粗粗的阅读,一点水迹早已蒸干,健忘得当这个人物甫出场,我竟生出相见恨晚之叹。拖后腿的人,当然其实就是我自己,我念大学的时候翻过几章第三个女郎(Third Girl),恰恰停步在开篇不久奥利弗太太去某公寓侦查的一段。现在回炉听录音,我简直搞不懂当年如何舍得放下这么好玩的书。想来,我和阿婆之间沟壑还很深吧,要花去这么长久,才培养点惺惺相惜舒畅感。
这位奥利弗太太,和阿婆职业相同,甚至当马普尔小姐著名的藏书室陈尸案(The Body in the Library)还仅止于阿婆手中卷绕线团时,奥利弗太太的读者就在她初次协理(或毋宁说添乱)的波罗故事底牌(Cards on the Table)中拜读过同名的一出,那么也许这个人物暗示着阿婆草创作品一个很靠前的时间点。到了第三个女郎,奥利弗太太也已经是著作等身名利丰收的知名作家,出马办案时还往往享受粉丝们供应的小实惠,虽然她写的故事,阿婆形容为比较碎嘴(chatty),语法欠次(if not particularly grammatical)。
波罗的心上人并非神经大条的奥利弗太太,不过当二人拌嘴,波罗节节败退跟着越讲越缠、搬出“亲爱的夫人”专用语时,我就觉得他多像惧内协会的首脑啊,尽管口吻里一丝丝和“亲爱的”沾边的宠腻都没有。倘若发配这二位十年八载唱反调,一个语重心长:“我们必须重放案情,好好反思”,另一个即垂头丧气: “唔,我的头又痛了,你为什么总要把一切搞这么复杂呢?!”,这或许会是很有趣的居家片段吧。我从来没问过别人的意见,但我自己是不敢把波罗和马普尔小姐凑堆的。我想前者大概瞧不上后者的乡村智慧,马普尔更可能藐视波罗的口音或国籍。最关键一点,两个人都太猴精,波罗尚且摆摆肢体幽默,眉目温软却不苟言笑的马普尔小姐简直移动的X光机,小圈里根本不存在挡得住她的门墙,任何谁的口舌行迹全被她摄取,成为日后打理案件时的道德类例。她给gossip赋予了很严肃很学究的意味,而奥利弗太太最趁手的一惊一乍,典型如:“how dreadfully dull!”、“how ridiculous!”,又或者被波罗打断八卦后怪叫“Why does something always come to interrupt just when one has settled down to a nice gossip?” 云云,这完全是两重境界了。奥利弗太太才真的喜欢咬舌。阿婆写得传神,那样爽快的刺探,可不就nice得不得了吗?
波罗本人是紧绷的弦,他不需要再套牢马普尔小姐这把螺丝起子,读者也不需要。紧凑的侦探生涯里,来点智商落差、无厘头戏码,权充润滑剂,才有好口味;奥利弗太太,于是难能可贵了。阿婆的对话十分简劲,搞笑水分并不奢侈,她突出的,常常是犀利词锋,好比波罗认为上门求诉的年轻女子诺玛一点儿也不美,形容她像“仪态毫无吸引力的欧菲莉亚”(An Ophelia devoid of physical attraction),后来奥利弗太太更狠,只用一个字眼儿评价和诺玛过从甚密的年轻人大卫:“孔雀”(Peacock),理由是他的衣着很具装饰性(decorative)。这两人毒蛇口才,也可谓旗鼓相当了。
第三个女郎有奥利弗太太助兴,所以笑点比较丰富,目的却都不纯粹为逗乐读者这样闲散。比如,阿婆写波罗被诺玛一句“你太老了”戳伤自尊心,适逢奥利弗太太致电邀约,就去她家疗伤。顺着波罗的视线看过去,奥利弗太太家的壁纸换了,原来图案是大群热带鸟,现在的则像繁茂樱桃园。一律故作复杂的表象,很贴近奥利弗太太脾性,波罗于是私下犯嘀咕:“万变不离其宗啊”(Plus ça change, plus la même chose)。再看奥利弗太太的头发,上次见面还作老气横秋的打扮,眼下波浪翻滚,扭七扭八,发线复杂得不忍卒睹,以至于波罗很好奇,倘若她突然大惊小怪,会得多少发卷松垂下来?
这是微妙而喜感的观察了,不过旋即让位于冷血作案手法--凶手之一恰恰运用假发及变化头发颜色等易容术来伪造不在场证据。于是波罗关于女人真能折腾头发、头发能改变女人妆容的一点旁逸感悟,最终居然挑起侦破重责,可见阿婆滴水不漏,严谨得几无赘述。更值得一提的是,回头翻翻底牌一书,不难发现,奥利弗太太的乱发,正类乎波罗那部修剪精细的八字胡,是人物标志性特征。奥利弗太太第一次出场时,阿婆即揶揄她的发式时而知性,时而就挽得像圣母,牌桌命案发生当晚,她隆装驾临,额前特地梳了一抹刘海,自然也曾不断搔首,和桀骜不驯的尾发缠斗。三十年后,阿婆居然还铭记于胸,决不肯饶过奥利佛太太那顶百变头,钉着发式大做文章。这样心细似发的作者,要她编无人生还、东方快车等曲巧案件,又怎能不是小case一桩呢?
戏剧化的察言观色演变至破案金钥匙,这种结构在阿婆小说里并非罕见。我以前说过罗杰疑案那段波罗扮菜农、抛西葫芦的起笔,他对主叙人“我”脸部表情的第一印象,最后就决定他对“我”的全盘判断。又比如东方快车上,有一节妙趣横生的对话,发生在波罗和老友布克先生之间。后者感叹要是拥有巴尔扎克那杆神笔就好了,方便他营造“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车旅氛围,而波罗则认为如此国际化的旅客,恐怕只能被“事故”、或“死亡”等因素捆到一起。一节车厢里不同寻常塞满各国人士、最国际化的境遇应该发生在美国等等联想,也恰恰携起波罗对之后悲剧事件的宏观度量。
阿婆的小说有时候是有点路数的--当然,现实中的侦讯也难免如此,亦即侦探的工作起始于案发后而不是之前,一流侦探也只能找寻作案动机继而追缉凶手而没有办法避免案件发生。很多故事里,波罗无数次感应到evil潜伏在侧,可是他无法做为,总要待到一次或连环数次血腥事件,方才窥见端倪,整饬谜图。可以说,波罗依靠凶手,来实现成功的后验。第三个女郎比较新颖的一点,又在于情节走了六七成还未发生明显命案,于是波罗颇为迷失,感觉到许多动机不详、逢合不拢的潜在模式。他对奥利弗太太咆哮:“我需要一个谋杀案!” 后者反唇相讥:“你这么说可真够嗜血的啊!” 这又是语带双关的好笑点。

很可惜的是,仍由大卫.苏舍(David Suchet)担纲的同名剧里,导演不仅做了重大情节调整,更完全顾不上奥利弗太太和她的头发。也许文字上易发骗人,换到视效,实施起来有难度,但也无妨给我一顶弹簧头、爆炸式、或火山喷发惊喜效果呀。我特别欣赏的阿婆写的小细节,看来未能入导演法眼;尽管奥利弗太太的扮演者、老演员佐依.华纳梅克(Zoë Wanamaker,参考她出演的My Family戏剧集和Harry Potter系列)玩弄dry humour驾轻就熟,我还是有点遗憾,我在她的头发上,没看到任何巧思。这又印证了我一直以来的观点:喜爱阿婆的人,最应该先读读她的作品,而不是依靠影视改编图轻便,后者再怎么下工夫,甚至导演欲和阿婆拼智慧,也不过是些残次素食,只会折损掉许多阅读本身才能带来的乐趣。头发乱糟糟的奥利弗太太,就是一例。而与其争执哪款波罗最逼真,何不省些功夫,自己到书里去找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