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阿伦特的《黑暗时代的人们》出版,引起了大陆思想界不小的震动。但是当我阅读完这本书后对译文并不是十分的满意。阿伦特的文笔本来是十分的清明而有节制的,再加上书中所写大都是她同时代的友人,因此笔端又多了几分深刻的同情,但是读中译本的时候总觉得和书中的人物隔了一层。我记得当时对书中印象最为深刻是书写本雅明和布莱希特的两章,但是读到最后才发现这两章不是出自译者的手笔,所以对译者王凌云一直以来颇为不满。
今年的6月份我拿到了一行的《词的伦理》,这是上海书店出版社“茎典书写”丛书系列中的一本,简单的绿色的封皮,一看之下就十分的舒服。习惯性的翻看作者的简介,“一行,本名王凌云,1979年生……2006年获海南大学哲学硕士学位……译有《黑暗时代的人们》……”许久以来的疑惑一瞬间恍然而悟,“王凌云”和“一行”两个本来没有任何关系的名称在此刻瞬间和解,能指与所指之间的看似擦肩而过的游离那一刻合二为一。年轻的诗人、张志扬先生的哲学硕士、《词的伦理》的作者以及诗歌批评家,这些看似杂乱的身份却推翻了我以前印象中对他的不满,反而建立起一种热切的好奇,一种建立在《词的伦理》这一文本上的好奇。
《词的伦理》是一本当代的诗学讨论集,与其他由诗歌评论家书写的诗学评论不一样的是,本书的作者是一位受过严格的西方哲学训练的诗人。在我看来作者一行的这种有些复杂的身份正是让这本诗学文集具有了某种异质混成的性质。他的哲学素养使诗学批评脱离了一般批评家那种肤浅的表层的解读,深入到了哲学的肌理,内化并深刻了诗歌的内涵。这种用哲学的言词书写诗学评论的方式我们暂且不论是好是坏,但至少能给现在颓废无力的诗学批评带来一种新鲜的视角,重新审视打量中国当代的新诗。事实上,中国当代的新诗自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断的遭受冷眼。最初的时候是受中国传统诗词传统的排挤,而后是又受到政治意识形态的镇压和收编,到了上个世纪七八年代,又受到市场经济中写诗无用论的嘲讽,总算新世纪到来了,全球化时代的到来后,“中国的新诗完全模仿西方的技巧,是西方诗歌的附庸”之类的争论从来没有断过。但是就是在这样的磕磕绊绊中,中国当代新诗史上还是保留了许多值得细读、精读、反复重读和解读的诗歌。诗学批评就是要担负这种解读诗歌的重任。
但是我们能承担起解读诗歌的重任么?好像不是很确定,至少我读《词的伦理》的时候能感受到一行内心的那种犹疑。在《朗-诵,或显现的声音》一文开头一行斩钉截铁的写道:只有杰作才值得评论。但是“杰作又是无法评论的,它不像平庸之作那样迎合现成理论,从而可以方便地变成某种哲学或诗学框架的注脚。杰作是抵制理论的。然而,真正的评论只有在评论不可能之处才变得可能。杰作从其自身而来具有可阐释性,同时这种可阐释性也召唤出不可阐释的东西”。但是如何定义杰作呢?杰作本身如果是抵制理论的,那么接下来的解读还有什么意义呢?“真正的评论只有在批评不可能之处才变得可能”这句话如果作为哲学思辨的言词而言可能还有某种玄学的奥妙,但是如果作为诗学批评的言词则显得有些荒诞。在我看来,无论对诗歌还是对其他文类的任何解读都有一个为了“清晰”的目的,而不是在解读中迷失自我,给诗歌盖上层层的迷障。再则,对于杰作而言,这种身份的建构过程本来就是需要诗学批评来维护自己的,也就是说,一首诗歌是否成为杰作很大部分上是因为诗学批评以及批评家的推崇所致。从某种意义上讲,批评成就诗歌,而后才能是诗歌成就批评。一行在《词的伦理》中对当代诗人及其诗歌的解读在我看来正是悄悄的为了进一步维护乃至确立诗歌杰作在中国当代新诗史上的地位。
读一行的《词的伦理》的时候,我觉得有一种阅读的快感。这种快感的建立不是单单因为一行书写的文笔的流畅,沉思的魅力,思辨的深刻,而是因为在阅读过程中我不是认同而是有越来越多的质疑和追问。凝神观照固然美好,当你从中受到激发感受到疑问的时候同样也是快乐的。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最大的质疑和追问就是:能否用哲学的言词书写诗学批评?哲学化的言词能否入诗?哲学的思维除了能让诗歌的解读变得深刻会不会给诗学批评附加了许多沉重的东西呢?一行在《观看中的自由》一文中谈到了要警惕诗歌与信仰结合可能会产生一种危险:诗成为对经文的仿写,或者更糟,成为对教义学说和神学观念的注释;而信仰也可能在诗歌中成为一种事先规定好的圣化方式,一条使诗轻易获得其崇高和神圣性的捷径。“诗与信仰的亲密性当中包含着相互伤害的危险”,他如此告诫我们说。在我看来诗与哲学的结合同样存在这种危险。用哲学的思维和言词进行诗学批评的书写很容易让诗歌的解读滑入思辨的怪圈,很容易变成为解读而解读,而不是为诗歌的意义更加透明而解读。并且,用哲学的言词书写诗学批评,很容易变成过度阐释。哲学的沉重和诗意的轻逸一瞬间的错位则会变成轻逸的哲学和沉重的诗意。在我看来,一行在《词的伦理》一书中存在许多这样失败的篇章和段落,比如对鲁西西《喜悦》的评注就是如此。单凭臆想和自己脑中已存的哲学理念解读这首平庸的作品,让我嗅出了些走火入魔的味道。
其实说这些并不能掩盖作者在这本书中散发出的耀眼的光辉,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能有如此勤勉的思考成就,能有如此深沉的思想,让我颇为惊叹。正如他所言,诗歌是需要倾听的技艺。而我们则要做的是倾听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写下的华采断章。
思郁
2007-7-12书
词的伦理,一行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4月第一版,定价:24.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