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條大路通羅馬”這句婦孺皆知的俗諺其實玩了一個簡單的文字游戲。即,“每條進步和探索之路都通向死亡……”,法語里“羅馬”只是將“死亡”反過來拼寫。毫無疑問,影片《鬼火》串聯了達達主義詩人賈克·裏古特,虛無主義作家德裏歐·拉羅舍爾和導演路易·馬勒內心深處最私密的共鳴——毀滅即美好。
青春,永遠是人生最璀璨輝煌的一刻。只此一刻。從青春期的尾聲到人之將死都是一種無所事事的遲暮。要么衰老,要么蛻變成行尸走肉。影片中,主人公的名字在法語里是軟腳蟹的意思。懦弱是他最顯眼的精神特質。本片最大的亮點就是勾引觀眾渴望疼愛這個人,保護這個人,不忍心看到他的毀滅。他的扮演著名叫莫裏斯·羅奈特。

一個藝術家天職是去創造一個世界,一個以風格及洞見來定義的世界——路易·馬勒
影片開場與路易·馬勒的另一部電影《通往絞刑架的電梯》異常相似,臉部的大特寫,以一種強烈的沖擊力渲泄著肉體上的困頓與精神上的無力。療養院的醫生對他說,生命是美好的。他反問,怎么個美好法?朋友對他說,生命是可取的。他說,如果你還是我的朋友,就請尊重我的品性。他打包好自己的衣物,準備“上路”。本片不同于同樣玩味中產階級危機意識的安東尼奧尼作品之《蝕》,影片用一種幾乎殘忍的敘述手段,一步一步拷問著觀眾“什么才是生活?”這個問題。而其中最可笑的對比就是,這些上流社會的花花公子竟然和療養院的老人們一樣肆無忌憚地探討著形而上的哲學問題。
“我不是唾棄生活本身,而是厭惡其中不堪入目的東西。”影片并非那些影評人說得頹廢萎靡。就好像杰克·凱魯亞科在《孤獨天使》里寫道“熱愛生活,其實是一種寧靜的悲哀。”他將自己的死期大大地寫在鏡子上——“7月23日”。他要用自己的死亡去告別那些揮之不去的“不堪入目”。為此,導演假借他朋友之口說出了他致命的頑疾——“你還處在青春期,你拒絕長大,所有你還有焦慮。”但是,他卻回應道,“只有女人,才能讓我們感覺到生命的質感。”因為,他的那些朋友都變得世故,不再有當年與他一樣的鮮明棱角和張狂個性,他們之中有的借毒品逃避現實,有的借研修形而上來逃避,他們兩極分化似的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出世”與“入世”。只有他,不知何去何從。

青春的執拗與生命的意義,仿佛一把對準自己的手槍,扣動的瞬間,灰飛煙滅。
有意思的是,導演安排了一個似乎與他心靈相通的女子來寬慰他——“那些渾蛋滿口道德,為低賤的生活奔波賣命。我,我只是一條被遺棄的可憐蟲。我不會去改變,我努力去理解生活的真相……他是一個好人。他有深深的哀愁,我不該讓他走。”——但是她卻已經成了一個偽君子。其實,他的這些朋友跟他一樣,但是他們懵懂無知地嬉戲著生活。他們脫胎于資產階級文化的某種衍生物。影片表現了大量存在主義的憤怒和孤芳自賞。這種焦慮,這種源源不斷的焦慮其實不是私有的,而是那整整一代人的焦慮。
整部影片仿佛一曲生命的挽歌,每每在鋼琴的起伏里流淌出孤獨的羞恥。最震撼的一幕是他獨自呆在房間,即使在上流社會的宴請中,他的孤獨也是無所遁形的。隨著主角對于自己內心世界的深入,他漸漸地意識到自己對“愛”的喪失。盡管女人的肉體滿足了他的存在感,但那不是愛。“你站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感覺不到你的存在。”這句酒醉后的話,其實深刻地折射出了主角的內心覺醒。他喪失了愛的能力,盡管影片中的女人都憐惜著他,疼愛著他,但是他不愛他們。他徹底絕望了。

影片基本以小光圈取景,這個難得的淺景深凸顯出了主角內心世界的焦慮與疏離。
夜色里的巴黎落起了稀疏小雨,他隔著玻璃車窗,癡癡地望著路人。友人問他,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說:“我想俘虜某人……與她們相依……相濡以沫,這樣我的世界才能平靜如水。但這總是徒勞無功。我急迫地需要愛……以感受我還能愛別人。”同樣,影片意外地譜寫出了1963年巴黎的浮世繪。咖啡餐館一幕,以一種紀錄片似的掃視鏡頭,橫掃了人事百態的蒼涼。
“我想,如果可能的話,這片子我寧愿不發行,我拍給自己看。”當多年后導演說出這樣的話時,私人情感的抒印已無需取證。毫無疑問,這部電影是路易·馬勒自己人生危機的完美演繹。他說,我要成長,我要做個嚴肅的人。而影片中的隱性臺詞則是,我不想長大,不想成為現存事物的一部分。他的妻子更是直言不諱地說,這部電影相比較馬勒的其他名作,永垂不朽。

青春既然無法定格,唯一的辦法就只有死亡。
影片最大的悲劇就是,他沒有真正成為一個生活中的男人,因為他還保留著青春期的軟弱。要長大,就要學會給予,學會責任,學會去愛別人和自己。最后,他的死導演則用了一張凝固的黑白照片為底本,畫面上映寫出小說的原文——“你們不愛我,我也不愛你們,所以我自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