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以类型的名义,无疑《公众之敌》可以被冠以,古典硬汉侦探片程式与浪漫侠客主人公的混合体。若以历史的名义,《公众之敌》则通过类似“小熊队PK洋基队”的棒球比赛对主人公的男性特质作出注脚。整部电影,John Dillinger没有吸过一支烟,白衬衫、背带裤、黑背心、风衣,John Dillinger拥有一种倔强的自持。他的放浪形骸,挑衅着美国的司法体制,更是挑衅着人们以貌取人的价值观。他对路人甲说,“把你的钱收起来,我们只抢银行的钱。”同时,我们还可以在John Dillinger的身上看到黑色电影最为典型的性格:“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时莫强求。”
有趣的是,《公众之敌》并没有将John Dillinger完全地摒弃在流亡的逃窜之中。他,仿似加缪笔下的“默而索”:“不顾一切地生活”、“尽其可能地生活”。John Dillinger竟然像一个观光客一般来到了芝加哥警署。其一,他是那些黑板报上的通缉犯(局内人);其二,他又无事人一般询问那些警察棒球赛的比分(局外人)。这一同一空间内同一人物的两种身份落差,不正是存在主义与弗洛伊德心理学最好的影像范本吗?难能可贵的是,如此一部荷尔蒙爆棚的电影并没有出现“去女性化”的倾向,也没有出现符号性的蛇蝎美人。影片中的第一女角Billie Frechette强而有力地忠诚于自我的道德准则。“局内人”与“局外人”之间的身份落差、“男性”与“女性”之间的角力平衡,《公众之敌》不再似《马耳他之鹰》The Maltese Falcon(1941)般男同成风,也不再似《夜长梦多》The Big Sleep(1946)般暧昧一片,反而有了一种独特的魅力——故我。
动作方面,越狱的枪战戏、银行的抢劫戏、森林的剿匪戏,都在迈克尔·曼的操刀下表现得游刃有余。尤其是最后的森林大战,人物线索、火力交错、灯光布景,绝对不输任何一部四零年代的黑色电影。“娃娃脸”的死,既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困兽犹斗的暴戾又让我们看到一丝猎人与猎物之间的残忍。在探员Melvin Purvis眼里,这伙人根本就是一个他狩猎的对象。
其实,整部影片的点睛之笔出现在最后的二十分钟。John Dillinger坐在影院内专心致志地看着由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和威廉·鲍威尔(William Powell)主演的黑色电影《男人世界》Manhattan Melodrama(1934)。一个伸缩特写镜头,克拉克·盖博不屑一顾地说道,“人生如白驹过隙,生死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做人不要拖拖拉拉,那样会活得毫无意义。”;正反打,John Dillinger的嘴角微微扬起,一脸肃然。这一情绪积淀,为最后John Dillinger的猛然回头做足了张力,犹如猛虎。多年前,张国荣曾经这么唱过,“红,像年华盛放的气焰。红,像斜阳渐远的纪念。”若用此句引证John Dillinger的人格魅力,可谓通感。他身体力行地做到了自己对于她的承诺,“一个人能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而我,可以做到任何我想做的!”John Dillinger犹如一团盛放的气焰在静音的死亡里留得观众唏嘘一片。
令笔者感到不满的是,为何这部电影没有全部采用胶片拍摄。用高感光度的胶片,应该也可以完成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的史诗感。还有就是那个抢银行的大厅,怎么看都有效仿《铁面无私》The Untouchables (1987)的感觉。
废话少说,本文,试图通过《公众之敌》所表现出的“色”的戏剧——红色——引论那些藏匿在高清摄影之中的文法。
Shot_01:影片的开场镜头。整齐的步伐、黑色与白色的相间,黑道&白道,这个世界似乎天生只有正义与邪恶。John Dillinger的存在,正是打破了这种乏味的纪律论。
Shot_02:影片第一次出现红色。“Power”、“Economy”:权利与经济,这对词组正是当时美国社会(大萧条时代)最典型的两个Tags。两个大大的红字,仿佛与天相连,压过头顶。
Shot_03:再度出现红色,这个箱子内暗藏的正是这伙人越狱的武器:手枪。从此,以红色藏匿重要线索,成为了整部影片最重要的语意蒙太奇。
Shot_04:John Dillinger的戒指第一次出现。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戒指的颜色是黑色的。因为,他的战友此时正在死去。他,放开了他的手。这个撒手动作,深层次的暗喻了John Dillinger的整个人物命运,无力!死亡,是黑色的。
Shot_05:影片第一次出现大面积的红色。死亡,触目惊心地出现在观众的面前。
Shot_06:John Dillinger一伙第一次抢劫银行。我们可以注意到画面右上方的红灯,惊鸿一瞥地“飘过”。如果用红色最根本的能指:警告。John Dillinger一伙离危险而有点距离。
Shot_07:Melvin Purvis探员接手这个案子。我们可以注意到,Melvin Purvis是坐在一条暗红色(血之色)沙发上出现的。他的嗜血性,一览无遗。一身黑色打扮,仿佛参加葬礼。后来,他的同事接二连三地在他面前死去。
Shot_08:Billie Frechette出场。红色唇膏、红色指甲、红色大衣、红色内衣,浑身红色的Billie Frechette张扬了一种耀眼的生命力。
Shot_09:Billie Frechette成为John Dillinger的女人。John Dillinger为她披上大红色的外衣,一段极富激情的生活,由此上演。
Shot_10:John Dillinger的戒指第二次出现。春宵一刻之后,John Dillinger的戒指在月光下闪耀出淡淡的红色。柔和的补光,柔情蜜意地将两人的情投意合勾勒了出来。
Shot_11:叮咚!随着电梯的到达,红灯亮起。John Dillinger的行踪开始败露,影片的追捕节奏开始加快。
Shot_12:很快,第一个探员死去。在微弱的光源下,他的鲜血是暗红色的,仿佛Melvin Purvis坐着的那个沙发(见:Shot_07)。
Shot_13:什么叫“局外人”,什么叫放浪形骸,John Dillinger的那副红色墨镜出卖了一切。整体严重偏白色布局的构图,John Dillinger的红色眼镜显得异常扎眼。
Shot_14:整部影片最张扬的红色出现了。大红灯,John Dillinger的境遇已经非常非常的危险。同时,反射在青石板上的红光,极具表现主义风骨。
Shot_15:背景是“斜阳渐远的纪念”,前景是John Dillinger的伤痕累累。红色,犹如血液一般呛入了John Dillinger的身体里面。人物的命运暗示,再度得到强化。
Shot_16:Billie Frechette被捕。出现在画面之中的车灯,仿佛一头布满血丝的猛兽之眼。一无所有的John Dillinger被逼上了绝路。迈克尔·曼充分地利用道具表现了人物内心的戏剧化冲突。
Shot_17:John Dillinger的戒指第三次出现。闪烁的红色与车灯(Shot_16),相映成趣。人物的无力与压抑,在临界点上,爆发。所谓,“铁汉亦有流泪时”,此情此景!
Shot_18:典型的虚焦外景、实焦内景定场镜头。顶头的红色与虚焦的人物,观众自觉地开始好奇,故事该如何继续。果然,影片最大的变数,出现了。
Shot_19:干脆!橘红色,成为了最后抓捕John Dillinger的信号色。宛如特写镜头。
Shot_20:John Dillinger正襟危坐地看着影片。他的领带是红色的,他身后的男人穿着红色的背带裤,他身后的女人涂着红色的口红,红色已经包围了John Dillinger。
Shot_21:镜头慢慢推向男主人公。他新刮的胡子,与《男人世界》中克拉克·盖博所扮演的角色形象,如出一辙。John Dillinger的银幕人格,通过幻觉叠印幻觉,得以确立。啰嗦的是,此一大段的剪辑,充分地将银幕时间、现实时间串联在了一起。
Shot_22:克拉克·盖博走入监狱(顶头灯、铁门)。我们可以注意到,银幕旁边也出现了一盏红灯和一扇铁门。John Dillinger的命运暗示,一览无遗。银幕内与银幕外,两个硬汉的人格,得到重叠。
Shot_23:注意画面的右下方,人群中一个穿红衣的中年妇女一直走在John Dillinger的后面。红色,如影随形。
Shot_24:John Dillinger中弹。大量的红色鲜血喷薄而出,扑向银幕(观众)。
Shot_25:John Dillinger死去。流淌在地上的鲜血,因为打光的阴影,迅速变成黑色。John Dillinger的无力还击、John Dillinger的红宝石戒指、John Dillinger的圆帽(男主人公第一次戴这种款式的帽子),仿佛一种宿命,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