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利和宁浩在颇私下的场合里,都声言想拍爱情片,当然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也没什么丢人的。我的很多朋友,说起他们的电影梦时,都说想拍一部爱情电影。谁要爱情那么动人,那么迷人,那么诱人。只是要把爱情拍好了,真是件太难的事情。爱情片不说类型,只谈形态,是通过影像表达最困难的一个区域。盖爱情这玩意太暧昧了,太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了。所谓直指人心,可人心在哪?又如何指呢?说白了,爱情这玩意是“指”不出来的,得靠“摸”,还得闭着眼睛“摸”,也就是传说中的瞎子摸象,摸到那算那。是不问目的,只求过程的。一恋爱,就想结婚是可以的,但想着结婚后,能分着房子,能脱掉成分。这目的是够单纯的,不单纯的也只有爱情本身了。
稍微跑题一下(一说到爱情人容易跑题,想来也能被人理解。),照相机这物什发明出来后,有人就说它不可能超越绘画,原因是摄影太依赖现实本身,而有的绘画是不用通过写生的,可以想到什么就画什么。波拉克和蒙克看到的绝对不是他们视力所及,而摄影机看到什么,才能拍出什么,摄影先天的客观品貌,与艺术褪不去的主观本能产生了撞击,而非咬合。假如说写实是绘画的基础的话,那么写实对于摄影来说,就几乎是本能了。侯孝贤2005年在北京电影学院讲学时(当然他自己不把这看成是讲学)说到,拍电影首先要学会观察生活。你的主观色彩一定能通过非常扎实可靠的影像律动来支持。自电影诞生之日,电影的首要功能,是纪录。当然在默片时代,憋不住的电影人还是从室内的表现主义走向了室外的诗意现实,勾描人内心的幻像如何碎裂,又如何拼凑成另一个伤痕累累的器皿。但这肯定不是主流,人们要看到的还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诚然这现实通过蒙太奇已得到了改装,但毕竟我们还是能借一束照亮白布的光线,与别人的悲欢离合,暂时同喜同悲。
跑了半天题,只是想说爱情的不确定性,和影像有什么就是什么的貌似可靠性有着天然的矛盾。爱情最美妙的不是花前月下,而是等待花前月下的甜蜜、惶恐、惘然等情绪混杂而出的一种怪物。北岛怎么说的:一切爱情都在心里。也就是说,所有的爱情,都是主观的。再往高处说,爱情都有种对现实满不在乎的潇洒劲。一个蹩脚的爱情,或者说一个伪爱情电影,都会给爱情制造一个看似艰难的障碍。譬如父母不同意了,(我向来不喜欢《罗密欧与朱丽叶》),自己没钱了,(我更讨厌《游龙戏凤》),又或者肤色不同了,信仰有差异了。好,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两个颜色都一样的金领,全都未婚兼处男处女,还全是党员,或者别的什么信徒,又恰巧双方父母举双手赞成,两人也对上眼了。这样的一对男女就万事OK了。我怕未必,该吵的架还得吵,该出的轨还得出。在道德、法律、信仰、社会规范、个人习性全都吻合后,爱情的困境依然会存在。你要问爱情的困境是什么?就像问爱情是什么一样,我相信没人能给出标准答案,也不需要给出标准答案。我能说的只是,爱情的困境只会来自于爱情本身,而不是别的。这也是很多打着爱情幌子的电影不像爱情电影的原因之一,这类电影好起来的话,是要借着爱情的磕磕绊绊来反映我们这个总是顽皮,却又不那么可爱的现实。对人生的拷问是有的,只是爱情在这里,已经不再纯粹了。
列一些我喜欢的爱情电影吧。《恋恋风尘》、《重庆森林》、《浮云》、《战地浪漫曲》、《37度2》、《朱尔和吉姆》、《爱在黎明破晓前》系列。这些爱情或美丽或忧伤,但都是素朴而微妙的,有的还富于牺牲精神。天长地久的美事是要想的,而曾经拥有时,也绝非那么全然的心心相印。仅仅是患得患失吗?抑或坚信“美”只能存于瞬间,只能充当记忆的脚本。是放任自流,还是像手中沙一样,越握越紧,越紧掉在地上的沙子也越多。好的爱情电影,一方面予所有的性情中人,以一如倒映,一如梦境的幻觉。另一方面,又有着力图涂改现实的勇气。还是那句话,一个被所有人,所有事都看好的爱情,它又能走多远呢?那些伪爱情电影,不管它们解决不解决爱情所遭遇到的诸多难题,它们所营造的爱情王国全是闭锁的,且是虚浮的,因为终点太容易看到了。而真把爱情当一回事的电影,是将怀抱敞开的,是让我们或隔岸观火,或感同身受爱情的不尽如人意后,仍对爱情抱有神秘的期许,人生的可能也由此得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