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精通法语的话，《墙壁之间》给我的精妙会更多一些。片中密不透风的法语对白，因连带法语教育，就法语语法也有诸多涉猎，我在观影的前十分钟里，人处一片云雾之中。但对这部将2007年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别在胸口的影片，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另几部戛纳热门影片《格莫拉》、《三只猴子》、《罗娜的沉默》也先后看了，最喜欢的还是这一部。也是我近年新片里，最喜欢的两部电影，另一部是《谷子和鲻鱼》。都是法国电影，都反映了后移民时期、人类沟通的艰难。都属于话唠式的电影，都带有纪实风格，显然《墙壁之间》走地更远一些。影片全部启用非职业演员，洋溢着准纪录片所特有的即兴色彩，同时，它也是编导精心控制下的一幕幕活报剧。《墙壁之间》取材于法国作家弗朗索瓦-贝克多的小说改编，影片的主人公，一位在教育战线上彷徨无措的中年教师也叫弗朗索瓦。
《墙壁之间》的好处是越出电影本身的，虽然它的电影技法已相当晓畅明快，作为情节剧，故事密、人物多，却能于平实中能流光溢彩，实属难得。若做单个人物分析，就能写出一大篇长文，前提是片子得看三遍以上。说到影片主题，除了种族隔膜以外。予我更多的共鸣，还是对教育体制的思忖。一名学生要被开除，一个同学对班主任弗郎索瓦叫嚣道：想把学生赶出去的老师就狗屁不是。我在学生时代，对那种动不动就请家长的老师，或动不动就要把学生扫地出门的师长，一直都认为是种无能的表现。而看了这部电影，越发深信人与人的鸿沟是无法填平的。而制度对芸芸众生而言，是种束缚，也是种保护。要不然，各行其是，就像这法国课堂一样，还真要乱成一锅粥。学生站没站相、坐没坐姿、发言不举手、还动不动就出口成脏。
影片反复提到了互相尊重的问题，可师生对互相尊重意见并不统一。由于这所公立学校的学生大都是移民子弟，甚至还有我们的中国孩子，他名叫小伟。小伟很乖巧，弗朗索瓦对小伟的家长说，有这样的学生，做老师的很高兴。但其它学生就不是这样了，一个黑人女生不愿意朗读课文，虽然在课后在老师的施压下，被迫向老师表达了歉意。可这歉意太过艰难了，临了，还给老师写了封质疑的信。另一个黑人男生，脾气更臭，竟在课堂之上与老师顶撞起来。以前有学生问老师是同性恋时，老师并没有生气，只夹枪带棒了来了一句：相信我的回答不能让你满意。而当这个黑人男生说老师的家伙不硬时，老师可就真来气了，把这个桀骜不驯的孩子带到了教导处。后来这事愈演愈烈，校内警告之后，因对球星的热爱牵连到祖国的荣誉。这个倔强的黑人孩子与同学争吵，并再次与老师冲撞，并夺门而去，出门时，还失手把一个女生的眉骨弄伤了。这小子的下场是被开除，这是影片最大的高潮。在扑面而来，极具生活质感的叙事流程里，我们很容易看到、在信仰、国籍、年龄等社会或自然的屏障前，每一个渴望，并力图捍卫尊严的人是多么无力。
在这起事端里，关于泼妇与妓女、与婊子，也展开了一场富有趣味并剑拔弩张的法语辩论。起因是老师情急之下，对一位女生说出了不敬的字眼，为此，他在校方那儿作出了一定程度的检讨（我想这部影片的法语翻译，真是特别辛苦，在此感谢他或者他们。）遥想我的学生时代，老师急了，是能把学生的耳朵揪出血来的，更不用说对学生的一忽二诈了。再看法国的师生关系，比我们这儿真是开放和民主了太多太多。对某些爱耍个性的学生的无理取闹，老师并没有摆出“你丫闭嘴”的师道尊严来，而是尽量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当然，老师也是人，弗朗索瓦的一位同事，受够了学生气之后，只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大发感叹：他们都没有信仰，他们太贱了。
弗朗索瓦面对的是一群正值青春期的初中生，他们除了荷尔蒙刚扩张时，有管不住的躁狂要疏散，更重要的还有，他们对“法国人”这一身份还不能完全地认同，更往深里说，他们愿不愿意认同。这些都造成了孩子们口无遮拦背后，那种近乎莫名其妙地傲慢。其实这种傲慢掩蔽下的是他们刚学会认识自己时，对自身的深切怀疑，包括对未来缺乏安全感的蛮横反弹。好，就算老师读懂了学生们的心理地图，他又能如何呢。弗朗索瓦只能劝他的学生：不要浪费时间，也只能仅仅如此了。
有人曾对普遍意义上的教育制度持有极浓重的悲观情绪，声言凡是教育均是人类文明的恶性循环。这话可能过于极端。但任何教育制度必须依附于更庞大更精密的国家制度，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才，你要拥有什么样的信仰，你都注定会成为国家机器里必不可少的一环。也可以说，任何教育都对你的个性张扬起不到任何帮助，它让你学习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核心地是让你学会选择，选择接受也选择排斥。但没有教育，我们的文明又如何传承呢？罗大佑说得真好：相亲难相爱一代接一代，拥抱陌生的未来。
有趣的是，我们在那些鼓张自由的电影里，常常看到小丑乃至恶魔式的老师，和《十日谈》中的教士几乎是一个品种。大家熟悉的一定会有冯小刚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经典亮相。而《墙壁之间》还是尽量站在老师的角度去观察人类的不公，是怎样如影随形渗透到我们生活的各个角落。影片的主要场景都是在教室里，但俨然已有了社会万花筒的千姿百态。我不太了解法国当下的种族现状，相信懂的人，会从这部影片里，读解出更深的意义来。
还是说说影片的结尾吧，学生们马上就要放假了。那个曾经被弗朗索瓦责骂过的女生说她现在在看柏拉图的《理想国》，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一本婊子型的书。弗朗索瓦的脸庞泛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羞意，这羞意真好，仅让我觉得有一种奇特的温暖。让人感到学生们在成长，弗朗索瓦，这位受尽学生“苦”的班主任也在成长。那堂课应该是一个班务会，同学们在谈他们在一年中到底学会了什么。下课了，学生们陆续离堂，一个黑人女生走到最后，她非常忧伤地告诉她的班主任，她什么也没学到。弗朗索瓦自然要安慰她，话听上去，多少有些大而不当，但还是非常真诚。
接下来，弗郎索瓦和其它老师与孩子们在操场上踢球，孩子们的笑脸明亮地如同点燃的火炬。镜头一转，是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板凳还不够整齐。这又让我想起了一首歌。是高晓松作词作曲的《冬季校园》。歌中最后唱道：只是再没有人来，唱往日的歌。《墙壁之间》的校园属于夏天，属于火一点就着，但随时能熄灭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