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的1月7日，是著名导演汤晓丹的百年寿辰，其妻蓝为洁是他的御用剪辑，也爱著书立说。其子汤沐藜是著名画家、还有一子汤沐海是位大指挥家。可以想像这样的家庭，艺术氛围该有多么浓厚。单说汤晓丹，其主要成就，是中国大规模战争片的始作俑者。文革前的《南征北战》、《红日》都风靡一时，其中的很多台词，是几代人的记忆。《不见不散》中葛优教育徐帆的那句：我们大踏步的后退是为了大踏步的向前，就出自《南征北战》中陈戈之口。听闻，冯小刚拍完《集结号》后，还特意请汤公过目，汤公的态度我不甚了了。文革后的《傲雷一兰》和《南昌起义》都颇具影响。但我因喜欢董行佶的缘故，更偏爱此公的绝作《廖仲恺》（董行佶演完此片后，就不久于人世）。这也是汤晓丹晚近的作品。
总体来说，汤晓丹的电影为政治服务的功能性还是很强的，但胜在好看，其场面调度能力，在当年，也是鲜有人与其匹敌。除大型战争片外，汤晓丹的所谓小制作也相当精道，如孙道临主演的《渡江侦察记》。但他与孙道临合作的另一部作品《不夜城》，就不那么尽为人知，艺术上的束手缚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怕还是资产者的衰荣还引不起汤公的强烈兴趣。此片根据周而复的小说《上海的早晨》，讲的是解放初公私合营的事情，关于这段历史，现在各家说法都冒出来了。其实事情并不重要，关键是怎样讲述，以及用什么样的心态去讲述。这两点，汤晓丹的《不夜城》都语焉不详，又或者过于政治正确了。有意思的是，这片子在当年还是受到了批判，成了当年的禁片。《上海的早晨》这小说后来还拍成了电视剧，由演技同样优秀的严翔主演。但论阴狠劲，严翔还是比不过孙道临的。有两类角色是最适合孙道临，一是忧郁沉敛的小知识分子，二是道貌岸然的资本家。而孙道临自己最满意的却是《渡江侦察记》中的李连长和《永不消逝的电波》中的李侠，我就很难理解了。不是说孙道临在这里面演的不好，严格来讲，还不够好，多少有些水土不服。
拉拉杂杂扯这么多，主要想说与《不夜城》同名的另两部电影。一部是香港导演李志毅和小说的原作者驰星周联合编剧的《不夜城》。电影里有轻微的情色场面，小说我也看过，跟原作一比，实际干净了许多，起码就没有刘健一和其母乱伦的景观。这片子幕前幕后的阵容都相当豪华。驰星周本人作了客串，由于影片是跟日本角川书店合作，日本的两位大导，铃木清顺和森田芳光都承担了不多的戏份。除此，郎雄和曾志伟也有上佳的表现。另一位出演北京帮老大崔虎的饰演者修建，乃父为著名演员修宗迪。他张力十足的表演太过出挑，几乎要跳出全片过于沉郁的风格，但仍是《不夜城》中最令人激赏的表演之一。金城武的偶像魅力更是得到了最科学最有效地释放，和他在《堕落天使》中的表演一道，成为其个人表演当中的显著标杆。
影片的摄影黄岳泰是位拿奖拿到手软的教父级摄影大拿，徒弟是敖志君，徒孙为刘伟强。开篇的长镜头，意韵悠长，百看不厌。音乐是长期与华语电影人合作的音乐家梅林茂，那种迷离又易于飘散的声响对主题的渗透起到了足够的提醒功能。往往一部靠声光影像传情达意的影片，它的内指不够朴素，也不够多义。诚然这不是缺陷，相反，倒使这部当年反响不大，票房不佳的影片有着过于彰显的“气质”电影的特色。影片的侧重点一为金城武逼人的魅力，二为游离于规则边界的所谓爱情。而对国人在境外的窝里斗风貌，只是稍事点墨。更冷静更疏离的，华人群落的无根状态并没有得到切实的梳理。但这不影响我对这版《不夜城》的偏爱。
虽然主创团队以港人为主，但极尽过火和颠狂之能事的港味并没有在这部夜景居多的影片里弥漫多少。而那种忽尔西洋忽尔东洋的文艺腔却相当固执地一一呈现。全片中有趣的段落有铃木清顺饰演的老大叶晓丹，总有个漂亮的女翻译。更富意味的场面是郎雄一边与金城武慢条斯理地边走边商讨杀人的计划，一边亲切地问候小商贩，大意是祝其新年快乐。对了，影片非常明显的将这个阴谋重重的黑帮火并设置在新年前夕，并不断出现时间的时码。而在这个国人最注重的节日里，那些流亡者，那些所谓的“残留孤儿”对这个传统佳节会抱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影片同样没有过多的提及。这部貌似深刻乃至深情的电影，在悬念丛生的故事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安置那些精致的噱头上，而失去了一份对人心人情更温热的注视。虽然如此，我们仍然能感受到李志毅率领的团队，饱满的诚意，而李志毅本人对影像和叙事的精良控制更是不容小视。
一般人会为金城武和山本未来不得善终的爱情而扼腕唏嘘，尤其是女性。这两个混世界的男女以互相猜忌开始，以毁灭对方结束。只是假如怀疑是爱情的底色，红男绿女的互相有无又有何意义呢？这对流氓的爱情靠着自圆其说的抒情意味，应合了现代男女在爱情维谷里的患得患失，而影片最后，金城武杀死山本未来后，等雪降落后的高度写意，更使这段不是爱情的爱情拥有了爱情的仪式感，这一点大概是最讨女观众喜欢的了。
必须承认，隔段时间，我就把《不夜城》翻出来看看，并不要求自己从头到尾看完。看到那是那。我要看什么呢？是哪种接近烟火，又害怕灼伤的种种情愫吗？好像也不尽然。无论怎样，这还是部有趣味、有情感的好电影，虽然还不是那么好。
另一部是朱尔斯-达辛的《不夜城》，这位导演在这几年，倍受影迷关注。达辛虽是黑色电影的集大成者，并直接影响了让-皮埃尔-梅尔维尔，梅尔维尔又对杜琪峰的风格成给予了决定性的养料。高群书也对达辛青睐有加。但达辛总是扑闪着浓浓的人情味，也使他不屑于在罪与罚之间作哲理性的思辨，更多的还是生活如水般，难以逃遁的命运感。这点在《不夜城》里表现地尤为突出。它在影史上的地位在于，较早地从摄影棚里撤出来，全部用实景拍摄。这一点，是否承受了还未甚嚣尘上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雨露，尚不可定论。但影片的 制片人兼投资人马克·海林格喋喋不休的画外音，却在影片开端，就毫不掩饰自己对此拍摄手段的洋洋得意。《不夜城》对犯罪片的一个最直接的开创，是搭挡式警察的排列。虽然达辛对一老一少两位警探在办案过程中的相互配合，张力不是很足。而后来的犯罪片，对警察搭挡的处理，更像相声界的一逗一捧。
达辛的魅力不止于此，他是高度形式化的，又能不动声色地让其形式化为剧情和人物服务。这一点，他的追随者梅尔维尔还没有更充分地领略到。首尾呼应地两个对纽约夜景的精心选择，既幽默精到地陈述了剧情，又不乏自嘲似的悲悯。这一点是《不夜城》最动人的地方。在这起因分脏不均引发的命案揭幕之时，画外音的语调是有些顽皮的，“记住这个女人”，实际这个女人一点也不重要。影片中的主人公，我感觉不是那两位循规蹈矩，热爱家庭的警探。而是那位疑似服安眠药身亡的女模特，她的形象，达辛一直没有让我们清晰地目睹过。我们只知道她很美，爱慕虚荣，且异常贪婪。这种不在场的关键人物，达辛的处理依然人情味十足，她规矩的父母、她爱说谎的男友、为她自杀未遂的医生，组成了她生命的全部，也成为纽约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一个微妙的缩影。
还有那位孔武有力兼智勇双全的摔跤手，他爱吹口琴，他要不爱吹口琴，他也许不会走向绝路。从影片中的零星信息里，我们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还喜欢孩子。可我们看不到这个摔跤手吹口琴的任何片段。一个女人的美丽、一个男人的爱好，都被达辛隐去了。我们对城市所残留的美丽想像，可能早就没了。我难以确定，这是不是达辛式的留白，但我知道这些留白同样是我们这个充满罪恶城市的一部分。而达辛又是如何表现罪恶的呢？他最精妙的表达，是在罪恶结束之后，有人锒铛入狱，而喜欢他的女人在神伤。失去女儿的父母呆呆地坐在露台上。接着达辛又告诉我们，城市在第二天会有新的罪恶诞生。
一个刚杀完的人还在酗酒，还在说着生不如死的话，话刚说远，他就真的死了。他的尸体被一群快乐的，准备戏水的孩子发现了。这就是达辛的《不夜城》。当然那位帅气的警探有着爱撒娇的妻子和顽皮的儿子，可在罪恶之外的这点补充，除了在叙事更有节奏感以外，不能让我们对城市客体抱以太多的念想。达辛的这部力求社会万花筒式的优雅的犯罪电影，在当年的美国还险些被禁。所以，禁片不是中国的专利，环球同此凉热呀。
三部《不夜城》不同层次地表达了我们对城市又爱又怕的纠结状况，包括汤晓丹的《不夜城》，那位还想保持个人资本的张伯韩，临了还是投入了“祖国”的怀抱，他有多少心甘情愿呢，天知道。还是套用莱昂内的一句话来形容城市是最为合适的。城市能让我们的梦变成现实，也能让我们的现实变成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