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记者朋友采访韦家辉时,非常聪明地恭维他。说本人很喜欢韦家辉的作品,韦家辉应该是个有自知的人,怯怯地问了句,能具体说说吗?我的记者朋友回答地是:《大只佬》和《神探》。韦家辉兴奋地大笑起来。这两部作品一般会视作杜琪峰的奇作,但导演名单上赫然有着韦家辉的名字,所以说是韦家辉之作也不为过。我个人显然偏爱《大只佬》更多一些,弯弯绕绕地,既能立足港人自身定位,又能跃升至命运之变幻。韦家辉的超卓剧作当立奇功。
他非凡的想像力,又能言之确凿地借影像的有机流动,呈现幽闭有时、堪破有时的人生终端的太多图景。在华语影坛中实属异数。
当韦家辉暂别杜琪峰,另谋出路的《再生号》。所论仍是阴阳并非两重天的,准人生转机,其剧作也在多个时空中极富章法的畅游。足见韦君落足心力,但越殚尽竭虑,越显欲速则不达的乏力。太顾忌生死,反显被肉身所羁绊的,先天性自卑来。一句话,还是想不开。自信之人会说“死亡是生命形式的一种转换”,更乐观的态度会坚信“死亡是对生命的再创造”。无论是再生轮回,还是人死如灯灭。都各有各的掩耳盗铃,反正大家都没死过,死了再说吧。
放开《再生号》情势迫人的生死概念,无非也带出港人的太多自况。韦家辉自然明白太多的“放不下”,会导致郁结更深。所以刘青云死了十年之后,因其女一味渴望“团聚”而最终引发他妻儿也双双毙命。这是对贪、嗔、痴的劝戒吗?即使如此,影片空间感的丧失,也扭断了时间感的正常流速。这种逆天而行的举动,是完全不懂思念也是人生重要课程的,粗蛮作为。由此,《再生号》的立意也就浮泛而小气了。而韦家辉,更是相当笨重,粗手粗脚,毫无灵巧可言。再精心谋划的剧作也就像踩在了棉花上,没有了气力。
看完《再生号》,我又看了洪尚秀的《不懂又如何》。这是洪尚秀与高贤廷继《海边的女人》之后的二度合作。高贤廷在我这儿,是韩国最性感的女演员。说到演技,在洪尚秀生活流的电影里,演技的高下真是难作评判。但高贤廷还是将雅致背后的冷漠,作出了有的放矢的解释。她白皙的皮肤、柔软的身材。按电影里的态度,是能让男人迷惑之后又能保持清醒的。她就像这个说变就变,又万变不离其中的世界一样,是个谜呀。
从《猪堕井的那天》开始,我就喜欢洪尚秀的电影。喜欢到想一部也不捺下。《不懂又如何》是他的第九部作品。他是最接近侯麦和成濑已喜男的,亚洲导演。不仅是指,洪尚秀影像中的淡中取味,极为自觉地接近这两位巨匠。更重要的是,洪尚秀总能将影片风格和拍摄习惯混为一谈。还是分段故事、还是苦闷中年不得善终的情欲史,还是不停地喝酒、吃饭。只是到《海边的女人》后,洪尚秀的床戏不再那么现场感,只是点到为止。既使这样,洪尚秀电影中的千篇一律,仍让不喜者干脆厌倦。而像我这样的人,却常看常新。《不懂又如何》仍然刺破到了生活的真相。这种真相不关乎成不成功、爱与不爱,而在于生命苦旅是有着跳脱的可能性的。前提是,你必须得有足够的诚实,这诚实,首先是对自己,而不是别人。
不难看到,洪尚秀电影中的人都经常言不由衷,他们欺骗了别人,也骗过了自己。当谎言丧失了听众,生命的意义于是开始重写。这样说来,洪尚秀的电影就变地积极起来了吗?也未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