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逍遥》的英文名叫做《unknown pleasure》,与joy division那张著名的专辑同名,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暗含着一种隐忍的伤痛。就像joy division的专辑封面,黑的底色上有细小却陡峭的白色线条起伏。
贾樟柯是有才华的导演,他不卖弄技巧,也不故弄玄虚,用的是最写实的镜头语言,但是却无处不见其中的反讽,暗喻以及戏谑。同时,他又是可爱的,他在片中出演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小角色,在各种场合唱歌剧,一脸的专注和投入的神情,引人侧目和不屑,也令人发笑和同情。他也是自信的,“在他的电影中,没有什么东西是用来讨好我们的”,不炫技,不煽情,不表态,不作势。他的这种不讨好,其实是源于对文化的一种自信,只有自信的导演才能拿出这种自然深刻,不卑不亢的作品来,贾也许现在还不能算作是大师,但是他的镜头,已经体现出一种大师级的气度,从容,内省,深沉。
摩托
摩托和公路,一开始就出现在电影片头,让我忍不住想,这莫非是中国县城版的《逍遥骑士》?只是摩托不是哈雷,路也绝非北美那种梦幻般宽阔辽远满载自由梦想的公路,而是尘土飞扬的城郊二级路。
摩托在片中出现很多次,小济骑着它,斌骑着它,小济骑它载着斌,小济骑它载着赵巧巧,不同的人物与它的组合,背负着不尽相同的主题和情绪。小济是冲动的,斌是无奈的,小济和斌是无聊盲目的,小济和巧巧是尴尬温情的。
摩托和公路原本是自由的象征,可在电影中却背负了太多暴躁,忧伤和迷茫。年轻的灵魂在制度的束缚下总会产生一种无因的反叛,越是被绑住手脚就越是要撒欢,所以少年的叛逆往往都是荒诞,残暴,甚至可笑的。影片的最后,小济给斌提议“干一票大的”,结果斌失败了,而且失败的极为可笑和无厘头,还被警察嘲笑,“你他妈好歹也带个个打火机啊!”。于是斌只有尴尬的站在那里,脖子上挂一个自制的土炸弹。银行外面,听到了警铃的小济骑着摩托逃了,在雨中的公路上,他扔下了熄火的摩托,上了一辆iveco,斌则进了警局。这是影片的结局,也是反叛的结束,迷茫的开始。
走穴
影片中有四个关于演出的长镜头,这些镜头不是四平八稳的大全景,它们晃动,粗糙,并且幽默。商演,尤其是小城市,小县城的商演,有一种原始的辛辣和性感。那些半土不洋的服装,尖锐泼辣的歌声,即兴随意的舞蹈,粗俗直接的挑逗,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声喝彩,一句调情都散发着来自草根的幽默与激情。工地,厂房,戏院,糙砺的流行歌曲,“蒙古王酒”,男人们的嚎叫与口哨。大家的审美是那么土,却已经不再纯粹。
不同于南方的暧昧和潮湿,北方的情欲更多火辣辣地荡漾在干燥的空气中,而不仅仅是阁楼里的闷骚。少年小济就是这样地爱上了走穴演员赵巧巧,并意志坚定地要“泡她”,像泡方便面那样单纯明了。即使他说不上任何花言巧语,也没有所谓的“胆子”做任何出格的事,只能在面对挑衅和羞辱后如释大负地吐出嘴里那口烟,可他就是想要泡她,这个动机已经足够令少年小济做出任何傻事。就像耍帅,情欲,忧伤,暴躁是属于那个年纪的标签,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庄子
庄子化蝶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庄子呢?
知道
《逍遥游》知不知道?
不知道
《逍遥游》是庄子写的,
它意思就是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听谁讲的?
乔三
操,又是乔三
巧巧给小济讲《逍遥游》的故事时,对着镜子上贴的纸画了一只蝴蝶,第二天,他被贴在了骑着摩托的小济赤裸的胸前:他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了“庄子”的自由陷阱里,栽进了一个少年悲壮又荒唐的英雄主义梦幻。
低俗小说
《低俗小说》在电影中出现了两次,足见导演对它的喜爱。第一次是在饭馆里,小济给巧巧讲他看过的“美国大片”《低俗小说》,还对乌玛瑟曼进行了评价,“那女的特漂亮,头发特像你”。这个镜头有一个惊艳的结尾,小济边叙述边表演,“就在这时候,他们不知怎么着就想抢劫了,结果那男的,一掏枪”——“抢劫!”镜头快速从站起来用手指比枪指向饭馆其他人的小济转向瞬间呈惊讶状的的食客们,紧接着就切到了下一个镜头,那一刹,竟有种梦幻般的效果,时间被定格,形象被放大,小济散发出短暂的英雄主义光芒。
第二次是斌借高利贷后,企图买盗版碟还钱,借给他钱的小武哥查他的货,“有《小武》没有?没有。《站台》呢?没有。《唐人街》呢?没有。你守在中学门口卖文化片,能赚到钱儿? 你啥时候能还我的钱?”最后还是拿着《低俗小说》走掉了。
《低俗小说》在这里是小混混眼中的美国大片,刺激;是文艺片中的类型片,好看;是非主流中的主流,易解,或者也可以说是,易被曲解。
声音
街上的广播,电视上的新闻,劣质商演的音乐,这些看似随意地出现在电影中的声音,事实上都是煞费苦心的时代暗示和背景交代,彩票广告,《花样年华》,《大闹天宫》,抢劫案,法轮功,申奥成功…这些嘈杂而又无所不包的声音是贾樟柯电影里最明显的新浪潮特征流露,真实的就像生活本身,小城市成长中的笨拙,城镇少年的幻想,以及他们被激发的野心,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破碎背景声音中,沉默地浮出水面。
城镇
贾樟柯曾经在访谈中说,“香港是城市,北京是新村。”一个有内容,有人气,有历史的现代城市是时间一点一点沉积下的,而不是一夜暴富,拆拆盖盖。这样的地方,没有市民气,是新村。所以看中国的城市,不能看北京上海,而要看中小城市,县城和城镇,它们才能他代表多数中国城镇居民的生活状态,那种面临物质挑逗和外界冲击的踟蹰和萌动。
小城市,脱离了农村的纯朴,沾染了城市的欲望,却不似大都市那么虚伪遮掩,它们是大胆和直白的,带着呛人的性感。
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
《任逍遥》这首歌在电影中只有为数不多的三次出场,(不包括结尾字幕配曲),这三次,串起了几个主人公的命运。他是巧巧第一次出场跳舞的背景音乐,是斌和女友牵着手在ktv里一同唱的歌,也是斌最后在警局里靠着墙看起来是给警察,其实是唱给自己听的歌。
赵巧巧应该喜欢这首歌,因为他喜欢乔三给他讲的《逍遥游》,而小济也因为巧巧喜欢上了庄子,斌和女友也喜欢这首歌,因为它唱出了他的希望和无奈。但结局他们都是失望的,乔三死了,小济走了,留下巧巧一个人,她也许本身早就厌倦了逍遥,只是爱它曾经带给自己的诗意和梦幻,他真正需要的,其实只是真真切切在她身边爱她的人。小济扔下摩托逃跑,“干票大的”愿望失败,扔下朋友令他蒙羞,逍遥的梦想敌不过单薄的出身。最惨的是斌,因为以干部能当兵,和女友之间的误解和隔膜,最后打劫银行未遂被捕。如果青春给小济带来的是激情和冲动的话,那它带给斌则更多的是无奈和尴尬。
电影在斌的歌声中结束,歌声单薄,麻木,残忍得像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