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城之春》也是一看又看了。这部电影,起初是因为影视教科书上说好,捧上天,于是找来看。看完也以为好,但不知何处好,尽管教科书把怎样好法已经一条条摆出来。
年岁渐长,情人节也过去好几个,感情终于由呆板而至稍微丰富,这时再看《小城之春》,霎时明白,这分明是一纸被心之将死浸透了的情书。后来看到田壮壮的翻拍,把一座破败院落休憩整洁,色彩细腻,运镜细心,情愫却少许多,若也比作情书,只是信纸好看,信的内容,却陈旧不耐读了。
讨论这部电影,十之八九要说起其中那特立独行的独白。以往看,无法理解这些几乎可以独立出来成为散文的独白。玉纹在画面后念“我推开自己的房门”,画面上玉纹便推开自己的房门,玉纹独白说“坐在自己的床上”,她便在画面里在自己床上坐下来——这样叠加起来,难道就会出现文字画面都没有的另一种意思么?
反复再看这电影的过程中,不仅觉察出这别一种意思,而且觉得这独白与画面叠加出来的意思简直丰富而神奇。这些话字字句句由女主角波澜不起念出来,承载起电影一种文法,我从未在别的电影里见到过。
电影开头,玉纹挽着菜篮,在丛生的杂草也有气无力的城墙上走着,独白这样说:“每天早上买完了菜总喜欢到城墙上走一趟。人在城墙上走着,就好像离开了这个世界,眼睛里不看见什么,心里也不想着什么。”这时画面便是玉纹呆呆望着城墙一边,把丈夫的药往菜篮子上一顿,仿佛表示吃饭和吃药便是生活的全部。果然是眼神也空,心里也空。有了这一句内心的自语,玉纹到底怎样一种生活状态(不如说生存状态),便叫观众在这短短几十秒里看透彻。
紧接着便是画面和独白同时介绍小城里这个被战火毁去一半的乡绅宅院,主人戴礼言病歪歪,三十岁上下的人,走路比年长的仆人老黄还蹒跚许多。玉纹与礼言的夫妻关系,是寥寥几句话就说得再真切也没有:“礼言每天跟我见不到两次面,说不到三句话。”礼言的颓丧状态介绍的差不多,玉纹的独白说:“我没有勇气死,他好像没有勇气活了。”这两句话,其实是一个意思:他们都没有活下去的信心。但终究是两个意思:玉纹是身体健康而心如死灰,不愿搭理礼言,能活而感觉不愿意活;礼言是身体颤巍巍,有心治理祖宗产业却无法对付不太平的炮火,愿意找玉纹谈谈,修复夫妻关系,他愿意活而感觉不能活。
家里情况介绍完,便是一句自问自答:“往后这日子不知怎么过下去……一天又一天的过过来,再一天又一天的过下去。”听到这再简单没有的,几乎无意义的絮叨,我几乎要崩溃,玉纹完全知道,完全预见到这日子将怎样重复下去,没有比这再决绝了。倘若之前玉纹的状态里,还有新希望的可能,这句话一说出来,便是无底的绝望。这句独白念完,无所事事的玉纹已经拿起绣花绷子,像往常一样去妹妹房里绣花了,看不到她绣着什么,她只是在绣着。
礼言的老朋友,玉纹曾经青梅竹马的情人章志忱来到以后,照礼言的话,是“屋子里便有了生命”。而玉纹心潮也暗自涌动,方式还是独白:“你为什么来,你何必来,叫我怎么见你。”画面上玉纹的表情自然是不动声色的,而这三句话,立即叫人明晰玉纹与志忱的暧昧,但志忱来了,玉纹却结了婚,于是这暧昧层次丰富:一丝欣喜,一丝埋怨,一丝不知所措。
电影行进下去,这独白也这样行进下去,并行着,伴奏着。玉纹与志忱在十几天里的动作,发乎情,止于礼,礼不止,情又越。独白就给这种无可奈克,这种此情只可追忆的情绪做丰富的内心注解。
这独白在田壮壮的翻拍中全部拿掉,史铁生当时给田壮壮写了信发表在《北京青年报》上,这样说:“最突出的一个想法是:玉纹的内心独白删得可惜了;在我看,不仅不要删,那反而是大有可为之处……那特地是要划出一个孤独、封闭的玉纹的世界……举重若轻一下子就得到了这种效果——即于众人皆在的世界里(如画面和表演所呈现的),开辟出了玉纹所独在的世界(靠的恰恰是那缓慢且莫名的内心独白)。这效果,在我想,是除此手段再用多少细节去营造都难达到的。”
田壮壮在与姜文的一次访谈里这样说:“……从没有过这样的画外音,就是所有的电影里你没见过这样的画外音。非常好玩非常有意思,你会觉得这是最幼稚和最有魅力的一个结合,象鲁迅的《秋》开头说:我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这何尝不是极度枯寂下的最好的灵魂独白。”而同一次访谈里说他拿掉独白的一个理由,我想倒是实情:“重新录这些画外音呢,可能对阿城(新版的编剧)来讲也不太现实,让他再给我写一个类似于这样的画外音,又不重的,这有点太难为他了。”
我觉得,给最好的当代作家来写,这种独白也是没法写出来的。环境,语境,心境都不对了。
自然,这部片子的好,独白只是一小点,其余的,还是要再看许多遍才敢说。现在只是每看一遍,都沉浸在那小城,沉浸在那春日的早早晚晚。小城故事多,几个人便有一出爱情戏,其实没故事,戏也不激烈,只是人们说话、回忆,诸般琐碎搅动的情思。志忱回来小城,礼言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志忱玩笑回答:“东西南北风把我吹来了”。东西南北风吹得来一个人,但战事纷扰,世事惶惑却吹不进来,都被挡在小城破城墙之外。这是小城安静的文法,费穆观察透彻,拍出来。
拍这样的电影,导演先要是文人,有文人愿意抒发并沉浸其中的灰色情绪,而后才是电影人,使用电影各种技巧来演绎这情绪,玉纹这独白,也算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技巧。现在国内再拍不出这样的电影,因为拍电影的,只有电影人。费穆先生这样说自己的片子:“有一事可以自己解嘲的是:我没敢卖弄技巧。我没敢利用技巧作烟幕。这一片在观众之前,尤其评论者之前,是赤裸裸的无可遁形的。” 技巧自然不是拿来卖弄的,一卖弄,一切都僵硬了。这部文人电影,仿佛文人山水画,技巧分明在纸上,技巧看不见,只看见一片心中的草木山水。
评分:(10/10)
影片资料:
[小城之春]Spring in a Small Town(1948)
导演:费穆
编剧:李天济
主演:石羽、崔超明、韦伟、张鸿眉、李纬
摄影:李生伟
剪辑:韦纯葆
制作/发行:上海文华影片公司
国家/地区: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