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 “眼低手高”基本功扎实的肤浅娱乐片，和眼高手低制作粗糙的“新概念”文艺片，我发现自己似乎还是更欣赏前者的“精致”——灵感与天赋可能无法左右，但扎实敬业的态度不管怎么说总令人欣慰。除此之外，从商业角度出发，娱乐片市场定位相对容易，不管是小女生浪漫温情爱情剧，动作大片，成人笑话喜剧，或者B级恐怖片，都有固定的观众群，按照套路把剧情对话演员舞美等元素如同炖菜一样都丢进锅里，熬到火候，就算没有惊喜起码也能旱涝保收，观众呢，也算不冤枉一张票钱。
皮克斯工作室出品的《Wall-E》就秉承了皮克斯公司的一贯传统：活泼可爱的人物形象担纲，配以轻松调侃的对话，小剧情小包袱小情绪，老少咸宜皆大欢喜。故事从数百年后地球人类已经移居外太空开始，主人公瓦力是唯一留下来的机器人，职业呢是个卑微的垃圾工。瓦力盖起来的垃圾大楼一幢一幢又一幢，比人类曾经最高的摩天大楼都高。这个家伙好奇又活泼，最喜欢从垃圾中收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很有乐天派小人物的幽默气质与顽韧精神。瓦力生活的充实，却很孤独，只有蟑螂“小强”作伴，直到有一天一艘外星飞船突如其来从天而降。清洁漂亮又先进的机器人夏娃来到地球寻找植物， “地球小子”邂逅“外星公主”，瓦力的太空大冒险从此开始。
比较其他类似的动画作品，比如稍前上映的《功夫熊猫》，我觉得《Wall-E》有一些极不一样的特质使它超越了同期的好莱坞动画作品，很值得回味。
首先是人物形象的设计。皮克斯公司的创作人员在瓦力的拟人化设计上实在令人拍案叫绝，比如瓦力下工回家会像人脱鞋一样卸下包裹“脚”的履带挂到架子上；清早起床电力不足，这家伙也会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的出门，直到太阳能电池充电完毕，就跟每个离不开咖啡睡不醒的上班族一样。夏娃的造型像只鸡蛋，平滑而流畅，除了眼睛可以表达笑意之外，并没有复杂的表情。这为她与瓦力之间的情感交流带来了挑战，却也很好的服务了影片的重点——夏娃的内敛正好对比瓦力的热情洋溢，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必要条件之一。
除了瓦力与夏娃这两个主要的机器人形象，影片其他附属人物的设计也可圈可点。飞船上的清洁工机器人简直就是个有强迫症的偏执狂大婶，而那群故障机器人们既单纯又搞笑，小小的恶作剧往往能帮上大忙。至于八百年后我们人类的演变态势，大概会让每位资深网虫都会心一笑，同时又暗自心惊吧。
与形象设计相呼应的是片中的对话安排。瓦力与夏娃这两个机器人，科技水平与年头恐怕都相差数百年，可对话上却别无差异——两人唯一常说的也就呼叫彼此的名字而已；就算后面情节稍复杂，可增加也不过三四个词——所有的情绪情感都得通过这几个极其有限的词汇和相应的语气来表达，这无疑使无声的肢体语言的重要性大大超越了有声的对话，成为更重要的传媒手段。相对说来，片中瓦力的肢体语言比较丰富，拟人化明显，尽管是个又旧又破的低等机器人，但身手灵巧敏捷，表情、动作、语气三者有机结合相得益彰；夏娃的鸡蛋造型限制了肢体语言的发挥，不过肢体动作一旦出现，往往精妙突出，并与情节发展紧密相关，令人印象深刻。
除了独特的形象设计与优秀的肢体语言安排，《Wall-E》的潜在背景也比一般单纯面向儿童市场的动画片更为高瞻远瞩。在油价日日攀升，温室效应势不可挡的今天，环保这个大前提的主要宣传对象估计并不仅仅是小孩子们；而影片后半部分使用《2001太空之旅》的著名电影音乐片段搭配“船长一小步，人类一大步”的桥段，更是明确无误的向科幻电影“双瑰”之一的大师库布里克致敬。小孩子看这个片段大概仅仅会随着情节的起伏而心情紧张，但对一个喜爱库布里克或者科幻题材的资深影迷来说，这样的 “潜台词”之意义恐怕远远超越了电影本身，甚至可能令人血脉喷张，兴奋莫名。
可喜的是，这种立意上的拔高，既没有过于微弱让明眼人迷惑不决，也没有过于做作而脱离电影本身的商业定位变成说教意味浓重、与动画片本身格格不入的鸡肋。能够在儿童动画市场与成人影片定位之间找准位置对均衡度把握得当，我想这是《Wall-E》所拥有的特殊气质的源头。仅凭这一点，大概皮克斯工作室便可借《Wall-E》再获奥斯卡最佳动画片提名。
当然，《Wall-E》毕竟是迪斯尼公司出品的动画片，结尾仍难免落入俗套。不过也因为起伏过于明显了，大团圆结尾的意图昭然若揭，尽管从情节流畅度上讲较为遗憾，但我觉得成人观众其实完全可以把它看成一种开放式的结尾，有意者甚至还可比拟《人工智能》，寻求一种更为深切严肃的观影体验吧。
登载于《电影世界》2008年7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