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这个版本是五月应《艺术评论》约稿所做的扩充和修改，不料最后被主编枪毙，据说是内容太敏感。原文在豆瓣也被删除，据说不利网站运营。文中不妥之处，还请大家指正。
今年三月发生在拉萨的骚乱让西藏再次成为世人的焦点，上一次是青藏铁路的开通。去年夏天的西藏之行，印象最好的地方就是拉萨。气势恢弘的布达拉宫，金碧辉煌的大昭寺，色拉寺的辩经，哲蚌寺的展佛，虔诚的转经路，磕长头的藏民，友善的路人，让我恋上了这个天空之城。谁也无法预料，竟然发生打砸抢烧的暴行，着实让人心疼。
这次我想介绍几部关于西藏的电影。由于立场的不同，国内与国外拍摄的西藏很不一样。最近大家都在批判西方媒体对西藏的歪曲报道，其实电影也有类似的情况。目前国内外与西藏有关的电影大概有三十来部，其中我看过的国内电影有《盗马贼》《德拉姆》《可可西里》《红河谷》《云水谣》《布达拉宫》《静静的嘛呢石》，国外电影有《喜马拉雅》《轮回》《小活佛》《活佛传》《西藏七年》，还有BBC四台刚刚播出的纪录片《西藏一年》。
先说说国内电影。《盗马贼》是田壮壮导演八十年代的早期电影，与《猎场札撒》一样，都是深受启蒙思潮影响的第五代先锋电影，关注人性和个体，对历史和现实进行批判和反思，注重影像的视觉冲击力，排斥一切非影像化的东西。伊文思称赞“这是一部很伟大的电影”，马丁.斯科西斯则“叹为观止，惊为天人”。1988年获瑞士第四届第三世界电影节弗里堡市大奖。
《盗马贼》是一部反思宗教信仰的电影，主人公罗尔布为生活所迫以盗马为生，同时又笃信宗教，每次抢劫得手，都要把一部分物品献给寺院，以图洗清罪孽，来世不再受苦。但是神灵并没有保佑他，先是儿子小扎西病死，后是从小抚养他长大的老阿妈惨死，最后他遭遇一次追捕时死在天葬台上。田壮壮在《八十年代访谈录》说“我觉得《盗马贼》是对神的一个背叛。为什么呢？他要生存，只能偷马，但是他有了孩子，为了孩子的生命他放弃了偷马，他去做最劣等的职业。但活不下去的时候，他重操旧业。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实际上就是一个对神的皈依和背叛。其实我拍这些的原动力肯定是来自于文革。” 不足之处是，影片有一定的猎奇心态，尤其是天葬部分。这是外来者在异族文化面前很难避免的。
《德拉姆》是田壮壮导演的第一部纪录片，也是中国第一部高清数字电影，讲述一条从云南丙中洛到西藏察瓦龙的茶马古道。停拍十年后他已经可以做到心平气和，不骄不躁。他把目光聚焦在人的精神层次，而不是情节本身。他用一个个看以零乱的片断折射出人性的力量，即便是痛苦和争扎。《德拉姆》无疑是一部文化人类学范畴的纪录片，它关注的是茶马古道上的原住民族，记录的是正在消失的地域文化。它的主角是人，绝美的风光只是陪衬。田壮壮在影片介绍里说：居住在这里的民族，就像高原的山脉一样，不卑不亢，充满了神奇般的色彩，与自然和谐地并存--我们这些从外边来的人，只能仰视他们、欣赏他们、赞美他们--这里能够给你一种力量，一份祥和及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们并不会因为你的赞美而改变自己。
《德拉姆》完全没有猎奇的心态，有的只是尊重。面对人的镜头始终是平视的，大量采用长镜头和固定机位，有意滤去了提问者的声音，只有被拍摄者的自由表述。在镜头前，可以看到用6种语言交流、有15口人的多民族大家庭；曾为信仰坐牢15年、现年84岁的老牧师；104岁仍能吃拉面的怒族老人；与哥哥共有一个老婆的马帮商人；跑了老婆的村长；有着赶马人传奇经历的82岁的老马锅头；谈过恋爱的年轻喇嘛；拒绝了所有求婚者，想看看外面世界的藏族女教师……片中有很多感人的细节，夜晚从简陋教堂里传出的赞美诗，空荡荡的西藏小镇上的时光流逝，贫穷的赶马人痛失骡子后流下的眼泪，小喇嘛的腼腆和女教师的羞涩，都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来，成为永恒的一刻。《纽约时报》评论说“影片以田园牧歌般的韵律，令人叹往的风景将你带入那看上去尚未被都市文明污染的淳朴生活中。《德拉姆》具有远远超越其地理和风土特色，可以引起全球共鸣的深刻内涵”。2004年，田壮壮凭借《德拉姆》获得第一届中国电影导演协会最佳导演奖，可谓名至而实归。
《可可西里》是近年来最优秀的国内电影之一，新锐导演陆川拍摄的纪录片风格的新现实主义电影。影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以随队采访记者的角度，讲述可可西里野牦牛队从诞生到被解散的命运，讲述残酷的自然环境，偷猎与保护，生存与死亡，贫困与挣扎。藏羚羊是2008奥运会的吉祥物，也是涉临灭绝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由于国际上有钱人对所谓“羊绒之王”的藏羚羊羊绒的大量需求，每年数以万只的藏羚羊被偷猎者捕杀。野牦牛队是为了保护藏羚羊而成立，并为之付出鲜血的代价。陆川的出色之处是没有把电影拍成简单的好人打坏人的故事，而是从人性的角度去诠释偷猎者与保护者的关系，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影片以天葬开始，又以天葬结束，仿佛生命的轮回。陆川说“它是一个完整的写人的故事，这是一种生存的挣扎和绝望，这两种东西，对我来说感触挺深的。我们是从剧本的第一部分开始，边走边拍。这种感觉很爽，对我来说是一次完整的生命体验。现在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很成熟了，很多浮躁的、跃跃欲试、野心勃勃，拍完都没了，就剩下一口气了。”《可可西里》给我带来巨大的心理震撼。野牦牛队的价值不仅在于保护了多少只藏羚羊，更在于巡山队员的献身精神。虽然每个人都微不足道，但合在一起便成了一股伟大的力量。虽然野牦牛队已经解散，但他们的精神是永恒的。去年夏天我乘坐青藏铁路途经可可里里，看到无边无际的荒凉，可惜无缘看到藏羚羊。但我知道，现在有更多人在关注可可西里，有更多的志愿者在保护藏羚羊。
《红河谷》《云水谣》属于典型的主旋律电影。《红河谷》是冯小宁导演1995年的作品，当年最红的明星宁静和邵兵主演，影片讲述汉藏人民团结一致抵御英国侵略的可歌可泣的爱国主义事迹。故事发生在西藏江孜的宗山古堡，我去年到过那里，地势极为险峻，至今还保留着当年使用的炮台。山下树立着一座抗英纪念碑，上面是江泽民主席的题字。《云水谣》是尹力导演2006年的作品，主演是大陆的陈坤，李冰冰，台湾美女徐若瑄。这部爱情题材的电影不但票房大卖，而且获金鸡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奖，并代表中国角逐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影片讲述两岸亲情血浓于水，西藏只是插曲。陈坤饰演的台湾爱国青年陈秋水从朝鲜战场回国后主动援藏，李冰冰饰演的小护士王金娣一直暗恋他，并追随到西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最后陈秋水被王金娣的真情所感动，两人结为夫妻，后在阿里不幸双双遇难，感人至深。
《布达拉宫》是央视耗费巨资投拍的大型电影纪录片，自1998年开机以来历时5年艰辛才摄制完成，2004年获“华表奖”优秀纪录片大奖。导演是央视新闻评论部《百姓故事》栏目的制片人陈真，他也是中国新纪录片运动的早期参与者。与同类纪录片的最大不同是，影片不是从物的角度而是以人的角度去拍摄，主角不是布达拉宫而是一位在布达拉宫生活了60多年的喇嘛——强巴格桑。影片以强巴格桑的独特视角，在自述中穿插解说词，介绍了布达拉宫上千年的历史变革和西藏的宗教文化。影片不断在过去和现实中切换，显示出西藏已经发生并正在发生的巨大变化。这种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较之第三人称更有说服力，也体现了以人为本的人文精神。印象最深的是强巴格桑讲到小时候因为受不了苦从布达拉宫逃走的一段经历，七旬老人笑起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少年。
《静静的嘛呢石》是第一部由藏族人独立编导的本土电影。最初版本是一个30分钟的DV短片，导演万玛才旦当时还是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的学生。后来正式上映的是120分钟的长片，由两家公司和万玛才旦借钱投资300万元拍摄完成。我看的是初版，纪录片手法，全程用藏语，情节非常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小喇嘛看电视。因为主创人员全部是藏族人，所以完全没有猎奇感，而且全部是非职业演员，小活佛演小活佛，小喇嘛演小喇嘛，老喇嘛演老喇嘛，不需要任何演技。影片看似平淡，其实蕴含深意。商业文明和外来文化已经渗透到藏族人的日常生活，即使是偏远的寺庙也不例外。去年我在西藏就明显感觉到这一点，如何继承和发扬西藏传统文化值得深思。片中刻经老人索巴的死与手艺的失传，我想也说明了这一点。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的信仰依然如故，片尾老喇嘛决定带着小喇嘛去拉萨朝圣，完成自己几十年的夙愿。影片获多个奖项，包括第10届韩国釜山国际电影“新潮流”特别奖，第30届香港国际电影节“国际影评人联盟奖”，第2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奖，第13届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处女作奖”等。
再说说国外电影。《喜马拉雅》是法国制作人雅克.贝汉的《天地人》三部曲之一，2000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提名，2000年欧洲电影最佳摄影奖提名，2000年恺撒最佳摄影奖和音乐奖。尽管影片在尼泊尔拍摄，但全部演员都是在当地屏选出来的藏族人，所以也可以算做西藏电影。影片据真实故事拍摄，讲述在新老领袖的交替中，传统与现代化的冲突；在人与自然的斗争中，生命的价值和精神。故事发生在喜玛拉雅山的一个小山村，村里的老首领霆雷的儿子刚刚在和卡玛去取盐的路上因事故而死，霆雷认为是卡玛想夺头领之位而有意让儿子死的。卡玛是位年轻的头人，他不顾及传统，提前于老人们占卜的日子领着年轻人上路。霆雷招回了在寺院的二儿子诺尔布，带领孙子和其他老随从按占卜的日子上路，经过千辛万苦，赶上了卡玛的队伍，又经过烧盐占卜，预测到了风暴，领着队伍上了路，他死在了路上，临死前把领袖的位置让给了卡玛。影片寓意深刻，展现出藏族人传统的崇敬天地、顺应自然的信仰及生活观。导演Eric Vally说“当地文化已像冬雪一样慢慢消融，如果我们并心合力拍摄出这部电影，那么以后我们的子孙就可以通过它了解祖辈曾经有过的生活。”影片风光绝美，喜马拉雅山宛如仙境，藏传佛教壁画精美绝仑，同时影片气势恢弘，暴风雪转瞬即至，人与自然奋力抗争。电影原声极为出色，藏族民歌的空灵通透与藏密梵音的神秘气息，配上磅礴大气的交响乐，将我们带到遥远神秘的喜马拉雅。
《轮回》也译作《色戒》，钟丽缇有激情表演，但与李安毫无关系。《轮回》由德、意、法三国合资，法籍印度裔导演宾.纳伦执导，全片在喜马拉雅山区实地拍摄，2001年上映。这也是一部反思宗教信仰的电影，探讨的是入世与出世，现世与来世，欲望与命运的问题。藏传佛教年轻僧人达世在闭关修行三年后出关，偶遇貌美聪慧的农庄少女琶玛，原始欲望被重新点燃，以至夜里出走，褪下僧袍还俗入世。之后他结婚生子、与女仆淫乱…欲念一起，竟是一发不可收拾。直到有一天遇见曾经的师弟，带来了师傅过世的消息，并交给他师傅临终留的字条，他才幡然悔悟，重新出世。影片的精髓是三句话，一句是师傅阿普临终的留言“我会转世，你会再次与我相见。到那时候，你再告诉我，究竟是满足一千个欲望比较重要，还是克服一个？” 一句是妻子琶玛离开时说的话“若你可把对我的爱欲用于追求佛法，你今生便可成佛。”一句是片头提问片尾回答的谒语“一滴水如何能够不干涸？让它流入大海。”
《小活佛》是贝纳多.贝托鲁奇1993年的作品，基诺里维斯主演，英若诚参演。影片通过寻找转世灵童的故事，再现了两千多年前释迦摩尼从王子诞生、出家、苦行、求道、直至菩提树下悟道成佛的历程。故事情节比较一般，服装摄影配乐一流。影片多次提到西藏1959及之后的流亡，小男孩玩的地球仪上把西藏作为与中国分开的一块，带有明显的政治色彩。《活佛传》是马丁.斯科西斯1997年的作品，根据达赖自传拍摄，反华倾向强烈。前半部分讲述达赖幼年的美好生活，后半部分讲述中共对西藏的占领。西方电影丑化中共以此片最甚，凡是涉及中国人形象的一律是脸谱化加蹩脚的对白，毛泽东满脸白粉，说话阴阳怪气，解放军凶神恶刹，到处杀人放火，达赖却是和平、慈悲和忍让的象征。相比之下，西方媒体的歪曲报道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西藏七年》是让.雅克.阿诺1997年的作品，大帅哥布拉德.皮特倾情出演。这也是一部传记电影，改编自奥地利登山家海因里希.哈勒的同名自传。此人本是纳粹党卫军分子，在攀登喜马拉雅山时遇到二战爆发，被当地英军关进集中营，后来跟同伴逃亡到西藏。在西藏的7年中，巧遇幼年达赖，成了他的英文老师，人生也因此改变。后来，西藏要求独立，中共派兵镇压，达赖逃离西藏。不用说，这又是一部反华电影，又有诸多不实之处。比如，电影里驻藏代表张佳武将军对达赖对宗教的态度非常恶劣，蛮横无理。在与达赖谈判之前，居然故意踢翻大殿的香盘。要知道那时中共正在争取西藏和平解放，因此努力拉拢西藏上层人士，不但赠送大量礼物，而且许诺保护宗教信仰。又比如，电影里解放军士兵逼着一个年轻喇嘛射杀自己的师父，以及滥杀无辜百姓的恶行。即便没有经历那段历史，也无法相信其真实性。中共是靠老百姓的支持打下江山，怎么可能到了西藏就改弦易辙？而且进藏部队只打了几场小规模的战役，西藏很快就和平解放，绝大多数地方并没有响起枪声。影片除了政治错误以外，还是值得一看的。画面美仑美奂，音乐美妙绝仑，马友友的大提琴演奏是经典之作。
《西藏一年》是BBC四台刚刚播出的西藏系列纪录片，共有五集。主要纪录在西藏第四大城市江孜一年内所发生的事情，包括十一世班禅的来访，藏式旅馆的日常经营，藏族妇女生孩子，藏族孩子上大学等等。去年夏天我到过江孜，去过片子里经常出现的宗山古堡和白居寺，印象深刻，特别是寺里的那群狗，有天早晨我差点被咬。印象深刻的还有大片的金灿灿的青裸地，和同车的一个藏族三口之家，热心的妈妈让小女儿递给我点心。总的来说，BBC的这部纪录片是比较客观的，真实再现了当前西藏人的社会生活和宗教文化，因此受到藏独分子的攻击。影片涉及一些敏感话题，比如十世班禅的转世灵童，宗教信仰自由，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冲突，商业化对价值观的冲击等等。观念虽然不一定正确，但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摄影非常棒，用光很到位，将西藏之美拍得纯净圣洁，让我动了重返西藏的念头。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仍然不足以概括全貌。随着西藏热的持续升温，国内外有越来越多的电影人在关注和拍摄西藏。问题是绝大多数电影人对西藏缺乏了解，甚至从未到过西藏，加上政治色彩的影响，如何能够客观地表现西藏的社会/文化/宗教/历史/现实？我想，一方面需要电影人放低姿势，深入藏区，倾听藏民的声音，一方面需要西藏本土电影人的发声，期待出现更多的万玛才旦。另外，电影跟体育一样，一旦跟政治挂钩就变味了，希望电影人少一点政治用意，多一点独立思考，还电影一片清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