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把火燒去皮夾裡的鈔票、摧毀身份證件的同時,也代表著自此刻起他將斷棄過去,關於Christopher McCandless的家庭、朋友、過去、未來就這樣留在火堆灰燼之中,並且,這儀式性的舉動令他驕傲不已。
於是他以Alexander Supertramp之名重獲新生,一個絕無僅有的family name。他不自認歸屬於誰,獨自展開一個終於能自我抉擇的人生。
Why people are so bad to each other?
── Christopher McCandless
電影裡呈現了Alex浪跡行腳的兩年,橫越西部、由南到北,而最終目的一直都是Alaska。他渴望完成這場Great Odyssey(壯遊)的意志是堅定的,動機是複雜的。
來自中上階級的家庭背景,美好的表面背後,藏著父母婚姻真相的瘡疤、曾經拳腳相向的失控醜態、瀕臨離婚的夫妻關係。父母美麗的謊言和表面的和平,讓他疑惑為何人總是習於傷害對方,質疑「真實」的存在;他接受良好的教育、獲得漂亮的成績,足以打開通往金字塔頂端的門,但也因為接受的教育使Chris看見物質世界的過剩氾濫及本質的虛無。他修過當前非洲政治、非洲食物危機、種族隔離及南非社會等學科,但那張填滿A的成績單取悅了父母,卻不能直接對非洲的困境造成改善,也許他曾經有過如此諷刺的感受。
因此Chris的離開是必然的,完成大學學業是他對父母最後克盡的責任,捐出了大學基金所有存款,在誰也不知曉的情況下踏上旅程,不只是流浪放逐,更是追尋真實、挑戰生命可能性的出發。
He did too much thinking, try too hard to make sense of the world, have to know the absolute right answer before he could go on to the next thing.
── Wayne Westerberg
家族、身世問題讓他對人與人的互動關係打上了問號,知識讓他對人造的城市文明與物質社會逐漸難以認同,要在人與物之外尋求可以信任之事,他的答案是,自然。
無可否認Chris流著極端的血液,迫使他敏於感受問題而一心追尋絕對真理。也許存有疑惑,但我不認為他對人類情感、對文明的態度是絕望的,因為極端的絕望會帶領他選擇斷絕生命,才能迴避只要活著就必須與人、與文明有或深或淺的接觸,而不會策勵他走入Alaska荒野。到底他對懷疑之事仍抱著一絲希望,用歲月、用時間來體會。
You think you have to want more than you need.
Until you have it all you won’t be free.
── Society
約略一千萬年前,人類形成、聚落繁衍。在一萬年前,最後一次冰河期結束後,人類已經說著不同的語言、隸屬不同部落國家、開始以戰爭摧殘對方。語言、文字是人類自認成為萬物主宰的智慧象徵之一,書籍是文明的載體,Chris正是靠著書和幾百年前的文豪打交道,他不是痛恨文明、不是要全盤否定,只是工業革命以後的人類社會走入一種物質氾濫的病態,豢養著越趨巨大的貪婪的心。當我們需索無度的時候,都忘了問問自己是「想要」、還是「需要」那些新潮的東西。就像Chris的父母想以新車當成畢業賀禮,也忘了問問他是否真的需要。
在走入Alaska之前,Chris拋棄他的手錶、指南針,只帶著一本加油站搜到的地圖,並且拒絕入城購買足以防水的登山靴。「I’m fine with what I’ve got」他說。有人認為Chris在沒有完善裝備就進入山林的舉動是愚蠢而天真的,近乎是一種選擇自殺的方式。Chris只差不知道渡河的方法就能改變悲劇,如果他帶著一本詳細記載所有河川閥門的地圖,學習更有效保存獵物的方式,他就能安然無恙從野地歸來。雖然我曾也扼腕地這麼想,但Chris並不是會去書店精挑細選一本必勝地圖的人,他的性格並不允許如此。以最簡單的狀態去挑戰Alaska,我不認為Chris輕忽大自然的可怕力量,他盡可能做好了所有自認需要的準備,只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而已。
破報影評說,Chris燒掉皮夾的錢奔向自然,卻還是得依靠速食店、操作打麥機等文明產物工作、賺取銅臭錢,是種虛假的自命清高。但我認為,他燒去原有鈔票的舉動,是把自己歸零、從新開始的象徵,此後所需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揮汗、靠勞力拼取來的,他替自己每一分鐘消耗的養分負責,並不是速食店奉送他金錢去Alaska。他做了一件鮮少人能提起勇氣去做的事──脫離習慣的生活方式,以最低的生活所需在荒地求生,並且他幾乎成功了。
No necessary be strong, but to feel strong.
── Christopher McCandless
曠野中迎風來去的麋鹿群,讓Alex濕了眼眶,那是人的一輩子也難以親見的景象。大部分人所謂的自然,是無害且用來供人類觀賞的,但真正的自然,是超乎尋常的美麗卻危險、難以觸及的。
人類億萬年來的進化,用褪去的毛髮、器官換得文明世界,已經使人無法不依靠器具直接在真實自然中生存,無法不經烹煮而囓咬生肉,無法不著衣物而保暖,無法在荒野中無遮蔽地棲息。「人類在自然中並不特別被偏袒」,Alex在宰殺麋鹿卻無力處理,看著狼、梟爭食著長滿蛆蟲的生肉,人類的力量在失去人工器具槍械、失去群眾之力後,與大山大水相較,是多麼渺小而微弱。
人類只是忘記了,城市中觸目所及的車道、橋墩、大廈,在遠古之前都是不存在的,而在那個時代,人類追求的不是更富裕、更多采多姿的生活,而是「生活」本身。以群眾的力量抵抗自然、善用自然、甚至駕馭自然,人類社會最初是為了感受強壯而形成的。但有多少人會在逼逼作響的捷運車廂中,想著耳機音樂以外的遠古初衷呢?我們習於聚落生活的保護,方便生活的物質存在也很理所當然,倘若有一天突破了保護網,我們是否也能「感受強壯」。
I hope you’re not lonely without me.
── Society
皮革工作室的老人在他眼中是被失去妻兒的哀傷給原地束縛的可憐人,因此他勸告老人放下一切大膽旅行,看廣闊世界。人與人的情感不是最重要的,他曾經如此認為。
從春末到夏末,Alex在Alaska待了三個月之後曾經起意離開,電影用托爾斯泰書中一段談論天倫之樂的話語,作為Alex收拾包袱、結束挑戰的契機。實際上離開Alaska也許並非如此戲劇化的轉折,只是兩年的隻身流浪,在路途中遇見形形色色的人,有好有壞,最終當他孓然一身在荒野中的巴士靜謐地生活,南方麥浪的氣味、酒吧裡友人的笑顏、海邊微亮的營火中有人以疼愛兒子的情緒端看自己、朽朽老已的長者對離別的不捨更是他不曾在親生父母眼中見過的風景。這些過去種種,他一定曾在Alaska的風中一一回想過,並且,他知道有那麼多的人等待著他的歸去。
Alaska本是他流浪旅途的終點,最後卻變成另一種醒悟的過程。
Do something you’ve never done in your life.
Alaska之於Chris的意義,也許就像南美洲之於Che Guevara、北極之於林義傑,是不可不做的人生啟發。他不是靠著一紙身份證件來證明自己,而是以畢盡其力追逐夢想使Christopher McCandless真實存在。
這部電影帶來的能量太強大,有正向也有負向,著實令我沈鬱了幾乎一整個星期,無可抑止地搜尋著原文文章,很想盡可能靠近Chris當時的內心世界,想知道他毅然遠走的真正心情,也因此不斷地看見Chris在巴士前的最後笑容。
Chris如果還能看見,一定更厭惡10多年後的這世界。就像途中他曾重回城市街道、差點重新接受社會體制賦予他ID,當他望向餐廳內光鮮亮麗的人們,倘若一年多前的遠走不曾發生,也許危襟正坐著的將是自己,然而這卻比浩瀚無垠的自然荒野更令他畏懼。
阿拉斯加神奇公車在美國本土似乎曾是一些年輕人的朝聖之地,他們在翻拍的照片中擺出和Chris一樣姿態笑著。但我想,Chris不會喜歡的,這樣稍嫌輕率的阿拉斯加。Chris留在底片上的笑容、動作,是承載了背棄過去和獲得領悟的過程,是一條生命的最後盡頭,該是多沈重而難以直視,又怎麼能被簡單複製。或者,連Jon Krakauer追溯他行蹤的書和Sean Penn十年後的電影,也都不會被Chris認同。
但我很慶幸,若不是這樣,我將不會認識Christopher,不會深思習以為常之事背後隱藏的、不該習以為常的道理。那些譏嫌Chris舉止太過天真爛漫的人,大概不能體會,為了某個旁人眼看微不足道的目標而賭上一切,是一種成就自己的不可不做之事。
看過阿拉斯加之後,再不敢輕率稱呼其他風景以為自然。雖然,那種純粹的淨土也正在點滴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