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到新闻(行文时为08年12月),说“《海角七号》登陆无期,恐‘皇民化’阴影破坏两岸气氛”,皇民者,天皇之子民也。既然这也是禁映的理由,我只好去捧场支持一下。我就是这个原则,你禁,我就更要拿来看看有什么非禁不可的理由。我喜欢自己去决定,不是由影评人去决定,不是由口碑去决定,不是由同侪的口味去决定,更不由任何审查机构去决定。
说回电影,《海角七号》的好处是它的结尾拍得很精彩,相信能让大部分的观众都带着兴奋满足的心情离开戏院,电影有很好的口碑,精彩动人的结局应该是功不可抹吧。我记得很多年前在演艺学院看《万花嬉春》(Singin’ in the Rain)的真人版音乐剧,剧情很弱,到了中场休息还是提不起劲,但最后的一场歌舞实在精彩,水花都泼到观众席了,全场火热,大家都满意离场。
撇除那些牵动感情的音乐,电影其实有点失焦,乐队各人都可以分支开一个自己的故事,却没有一个说得比较精致(也不说细致了),就算是男女主角的那段最当眼的感情,又或者是那七封没寄出的情书背后的爱情,也没有好好的说。田中千绘以什么感情基础去对范逸臣突然抓狂?凭什么理由去把音乐会的成败甚至整个乐队的管理推到范的身上呢?我不知道。田中千绘那种和杀鸡一样吵闹的不满怎样会演变成一夜缠绵,到最后自动升升华至生死相随?我也不了解。我个人的感觉是电影中的很多感情都很激动很吵闹,但是都有点没头没脑,莫明奇妙。
可能我不够感性。
有说此片的趣味不只在于男女主角的浪漫爱情,而是藏于台湾南部独有的乡村风味,这些趣味展现于各个绿叶配角上。报上有些评论,还把台湾的本土风味扯到香港的本地文化来,然后又把课题推到本土文化的外销,竟然最后可以拿电影来与《无间道》相提并论。《海角七号》台南口味故然是有的,但是不是成功的元素我却很怀疑。台湾电影因为有政府资助,向来都不乏本土味,但只要细心观看《海角七号》那些绿叶的本土趣味,不难发现骨子里都是荷里活的商业公式。坦白说,我可能有点食古不化,我觉得把弹月琴的人间国宝茂伯写成如此滑稽小丑实在有点太超过,我一厢情愿以为艺术造诣去到某一个层次就不是追求群众呐喊,而是向往真正的知音。当然,我觉得我这样想是有点不合时宜。
这样说也不是说电影拍得不好,以我近年看到不算多的台湾片来说,《海角七号》确实是比较丰富充实,商业得来有原创性,不流于自渎也没有把观众当傻瓜,观众的受落正好说明现在的拍法是正确不过。至于自己可能不是那么感冒,我想跟我对台湾的夜市小吃的反应情况有点类似吧。一直以来大量风评都说台湾的街头小吃超好吃,很多年前我带着很大的期望去试了,花了半夜在士林,又去过淡水扫街,结果也不是不好吃,而是后来明白这些台湾本邦菜的味道大都是来自很浓的调味和酱料,而不是食物本身(调味太浓也吃不出食材原来的味道了。),吃起来即时的味觉刺激得强烈,八味交杂,吃完却很口渴。应该说,是不对自己的口味吧。
中国大陆以“皇民化”阻延《海角七号》在内地的上映,我反而觉得这是无伤大雅,此片不会对内地的爱国教育造成伤害,反而某程度上是保护了电影。《海角七号》对日治时代的过于浪漫化,其实很可能会激起内地粪青和民族主义者的反感。现在若转在地下途径流转,反而有助在哈日哈台的年青人之间流传,范逸臣在内地应有更大市场,更小的阻力。
最后也提一下那七封没有寄出的浪漫情书,且不说电影中流露的台湾人对日殖民时代的复杂感情,反正这个我本来就完全不理解,但那对战前恋人两位都是日本人,其实本身不涉民族矛盾。最后一幕码头离别的戏,小岛友子也是带齐行李要走的,为什么衣冠楚楚的情深男子可以上船,小岛小姐却要留在台湾终老?(这个我写错了,两位网友留言指正,说小岛友子很可能是台湾人,甚至应该是台南的原住民。这样一来,寄情书的日本绅士的确是不能带她走,自己也似乎不可留下来。皇民化原来跟香港的殖民统治有所不同,至少英国人没有赐我们姓Smith或者Watson。)以我们一般的常理,有看过《Titanic》的都知道,但凡逃生避难,不是应该妇孺先行,壮丁随后吗?当时(甚至现在)的日本究竟是个怎样对待弱势皇民的国家呢?这年多以来看了好几部今村昌平在七十年代拍的纪录片,发现日本这个民族就是不尊重个人,特别是弱势社群。那些从日本穷乡派到东南亚战场的日本陆军,还有那些在乡下被日本商人诱拐到星马当娼的妇女,日本在战后都诈作视而不见。我胡思乱想,是不是那个只懂写不寄出情书的绅士出卖了小岛友子,所以他要把头压得低低不敢挥手道别。如果小岛小姐不能走,写情信的绅士为何不为她留下来?又或者,伟大的爱情是两人要分隔两地各自结婚产子儿孙满地然后才来交换情书,这才叫跨世纪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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