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已故流行乐坛教父谢吉.甘斯布（Serge Gainsbourg）曾经写过一首颇惹争议的情歌：我爱你，我不再爱你（Je T'aime，Moi Non Plus), 歌中他与彼时的爱人简.贝尔金（Jane Birkin），极尽言辞逗诱，一个沉磁低嘎，一个纤柔甜腻，吟唱饱含着深情笑音，背景声则缠卷着女子的破碎呼吸，仿佛毫不顾念听众，歌曲已然沦为肉搏暖场戏。爱，或不爱，摆在贪欢时分过嘴巴瘾，无非添加催情烈药。而推延至魔法失效后的平淡婚约、柴米油盐，一方泪泣“我爱你”（Je T'aime），一方摊摊手“我已不爱你了”（Moi Non Plus），是不是才更符合常态语境、算是掏心肝的真话呢？
法国导演克罗德.贝里（Claude Berri）05年执导的电影欲走还留（L'un reste，l'autre part）便描述了婚姻的困局，其中不只我爱、我不爱的纠缠，还胶着爱或不爱的犹豫，把爱挂在嘴边的，可能穷于应付，而声称不再爱的人，眼角眉梢，尚且余情未了。法国人性格大抵有点拖泥带水，时正时逆去理解他们的想法，这部电影可谓一课。
丹尼尔.奥德伊（Daniel Auteuil）在戏里即将和第二任妻子渡过婚姻的第十六年。生日宴上，他形容自己的美满婚姻仿若平静长流，并向带给他幸福的妻子举杯致谢。不想天有不测风云，当晚丹尼尔收到噩耗，他和前妻所生的大儿子朱利昂出了严重车祸，极有可能瘫痪，断送掉原本星光熠熠的音乐前程。次日丹尼尔结识了来洽公的年轻女子茱蒂特（夏洛特.甘斯布（Charlotte Gainsbourg）饰），他脆弱的一面毫无防备暴露在她眼前。茱蒂特秀雅纤细，眸光清澈，短晤之后寄送温暖短笺，希望能为淡化丹尼尔的痛楚竭尽绵力。两人之间的情愫，因此日渐萌生。另一方面，丹尼尔的好友、已婚十八年的阿兰（皮埃尔.阿赫蒂迪（Pierre Arditi)饰演)，一早恋上火辣的工作助手，却又舍不下妻子范妮（娜达丽.贝耶（Natalie Baye)饰演），只得谎话连篇，两头救场。偏偏范妮还有个喜欢教唆的姐姐，用阿兰的话，她充满嫉妒欲，见不得别人好姻缘。在她的训导下，木讷范妮只得开始妻管查勤，而败露的蛛丝马迹，一寸寸动摇着两人的婚姻核心。影片以阿兰保全家庭，丹尼尔则投奔第三春为终止，此扣应主题：“一人留守，一人离开” （L'un reste,l'autre part)。不过观者也很容易看到双关的另一层涵义，一个女人留下，另一个女人腾出空间--虽然法语表达，词性还需要改一改，--眼泪及战争，当爱不得不分神，不能不取舍时，总会在所难免。
故事里的丹尼尔，据说以克罗德.贝里为原型。他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类似骤变，只怕更惨烈些，他的长子摔死，惨剧翌日，他即邂逅第三任夫人。苦痛在妻子那里被隔膜，反而可以向陌生女子倾泻，这或者，也是当年的状况。克罗德并没有剥夺戏里朱利昂的生命，却给他天使性格，让他积极参加复健，左手敲电脑试音谱曲，右手指逐渐苏醒移动；朱利昂对父亲的新恋情也十分体谅，有一场戏，甚至由懂事的他给茱蒂特打电话，劝她回心转意，回来丹尼尔身边。这些大约都包含着克罗德的伤逝之情，一定程度上，也不排除他希望而很可能不得的来自亲人的和平谅解。阿兰那条线，则永远忙乱，大力冲淡了丹尼尔方面的沉郁。他的真身，是克罗德.贝里的一位同样为婚恋搔首跳脚的好友。
克罗德.贝里的影片，似乎不太注重法语口感，一帮人松松散散就随便说开了。但他调度叙事，也和其他优秀导演一样平滑之中偶露峥嵘，直触现实逼仄。丹尼尔和茱蒂特，两人都被刻画得比较低调，茱蒂特更一再避让，“婚外偷吃”的负面暗色，就不很厚重。阿兰与范妮那边，除了小三拱火，阿姐还加油扇风，于是时不时捉襟见肘，非常喜感。比如阿兰为了偷腥，不断骚扰旁人帮他圆谎，然后笑傲家中姊妹一个干瞪眼一个讷讷做不得声。后来姐姐屡次小伏击，甚至帮妹妹找了个男人，教育她如何报复阿兰，然而范妮关键时刻没办法继续，回家后对阿兰和盘托出，后者居然找到平衡，松了口气，软言相慰，呵，没有什么大不了啊，十八年怎么可以一次轨都不出呢？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我看片之后，竟有一点同情二度抛妻的丹尼尔，而对逗哄范妮又不忘把妞的阿兰不以为然又莫可奈何。这样想法好像是有点背德了，然而也许该怪导演不刻意拼接镜头却依然暗示的不确定印象：在爱与不爱之间的灰色地带，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以推助全局概率大翻盘，而既然起因无法掌控，人们又能责难谁呢？依照戏路，丹尼尔本来无法不顾念妻子的伤心，然而小儿子忽然迎头痛骂，也就释放了和罪恶感一般强烈的爱火，他于是不问解冻，铁了心要与茱蒂特一起。更不妨逆推到整个恋情缘起那天，倘若朱利昂没出车祸，丹尼尔一成不变扑克脸，他会流露打动茱蒂特的父性情怀吗？如过不会，那么两个人就压根没可能抵达催生爱情所必须的互相理解。阿兰呢，要不是胸绞以至醒悟自己压迫太大无法负荷，他大概绝对想不到放开问供的小爱人，重回无限度包容他的好好范妮身边。
这些“what if...then...”类命题自然无从兑现，无数另类生活并未交付人们手中，看似偶然性主控命运和命运里的渺小爱情，戏的终梢，亦仿佛纯无序撞击的结果。克罗德.贝里仅仅并列两位男主角的生活片段，一味放任下去，对通向结局的心理转折也基本不做解释，更不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捯饬些好莱坞型鱼死网破、天怒人怨、存心教训一顿观者的戏码。那么对比两人之后，观者也无法清晰的肯定或否定，除了一再确认，如同人们无法预测死亡何时来临一般难于捉摸的爱情轨迹。
婚恋泥潭里的激情、迷惘、愧疚、自省，在法国生活剧里很常见。比如男一号皮埃尔.阿赫蒂迪在人尽皆知那首歌（On Connaît la chanson （这部香颂串烧轻喜剧绝对值得大书特书））里也是一面讨好妻子，一面琵琶别抱的中年人；美女娜达丽.贝耶在情感（Les Sentiments）一片中的境遇比范妮更不如，她与丈夫相敬如冰，日日酗酒麻痹自己，丈夫出轨后即歇斯底里，完全不考虑怀柔迁就是否更可行；老帅哥特里.列赫米特（Thierry Lhermitte）在亚利山德里.雅丹小说怪胎（Le Zèbre）改编的同名电影里，扮演一个为保鲜爱情而频玩失踪、以第三者身份引诱妻子的痴情汉。无论情节多么离谱，戏剧冲突多么张扬，这些故事无一附添道德说教，单单发派生活与你看，一律往最平淡常轨束拢下坠。
欲走还留的两位男中年，常常把爱字挂在嘴角，je t'aime、je t'attends、mon bébé、mon cheri、mon amour轮番上阵，而他们真实的煎熬、钟摆一样的挣扎讳莫如深，使这些抚慰爱语听起来尤其讽刺。老歌王甘斯布和他的亲密爱人后来也果然一语成谶，我爱，我不爱，或者根本都不爱了。他们的女儿夏洛特.甘斯布为今次电影唱片尾曲，夏洛特的嗓音，略带点母亲的细瘦，更加娴静些，很符合她本人的气质。只听她唱道：伟大爱情已无所终，当一人留守，一人启程（Les grands amours n'ont plus d'adresse, lorsque l'un s'en va et l'autre reste), 词是冷到冰点，歌声却柔和，好似短暂停驻在永恒的关于爱或不爱、翻覆谜题上的，一根轻盈羽毛。
影片片尾曲Youtube链接：http://www.youtube.com/watch?v=SKiEGeHLh8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