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贝托鲁齐的《戏梦巴黎》:1968年,巴黎,三个狂爱电影的孩子,开场镜头象一只负重的翅膀,一直往下滑,往下滑,最后降落在黑压压的示威人群头上方。哦,对了,这是1968年呀,全世界都在搞学生运动,那一年度过心理发育期的孩子,血都分外的热,分外的红,分外的喷薄。正是在这里,美国来修学的马修,遇见了他的朱丽叶。后者正把自己铐在一根铁栅栏上呢,当然,也不是真铐,只是摆个姿势。她是一朵无法复制的野玫瑰——穿着老祖母的衣服,从不照镜子,把最高级副词,形容词象羽毛球似的满地扔,只嫌它们的调味不够浓烈呢。她体内潮涌着的,是破坏欲,她要革命,要颠覆,要把什么连根拔起,要破坏就得有个着力点,如果没有她就自制一个,比如这个随时可以松开的“镣铐”。再后来,她介绍马修认识了她的罗密欧——这个朱丽叶可是有罗密欧的,这对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不是表兄妹,他们是乱伦的亲兄妹。
他们把马修带回了家——这是一个典型的中产之家,爸爸是个得志的诗人,满口的冬烘气,妈妈是个自我已经被压扁的家庭主妇,以激发和保护丈夫过时的才华为已任,孩子的成长,已经在她的视线和余力之外了。这个家,象个十八世纪的古堡,有一翼是孩子们自处的地盘,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卧室,卫生间,他们在里面摆上重金属风的陈设,在床上玩他们俩之间的小动作,象一只双头鸟,有时互相用橼爱抚,有时拼命啄对方的鸟羽。再后来,父母丢下一张支票去度假了,这个家,在父母的物质庇护下,成了临时的,局部的伊甸园。
孩子们伪造了请假条和病历,彻底隔绝在成年人的视线之外了。在这个伊甸园里,他们为自己设计了一种激情游戏,就是将电影和现实无限制的对位,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即兴表演一段剧情,让另外一个猜出出处,为了增加游戏的刺激,必须有相应的惩戒机制,罚金从一法郎,两法郎,最后变成:伊莎贝尔兴孜孜的逼着泰奥手淫,泰奥的报复是 :强迫伊莎贝尔和马修在他眼前性交。乱伦欲,窥伺欲,最黑暗的欲望都借游戏之名,被底朝天翻出来。崩溃的过程很经典:先是道德戒律的松动,最后是身体的失控。孩子们花完了钱,穿着脏内衣,去垃圾堆里扒拉食物,最后吃了一罐过期的猫食,镜头里是马桶上痛苦拉稀的脸。父母悄然回来,看见这个这个伊甸园的废墟,什么也没说,丢下一张新支票——原来,为破坏欲买单的,不仅仅是孩子。
我对情节其实很淡然,感兴趣的是人物和背景。先说其一:白皙,羞涩,稚气与童贞尚存,连须根都没有长出的马修,来自美国的圣地亚哥,准备在巴黎完成他最后的心理发育,羔羊般的乖甜温驯,让他成为伊莎贝尔和泰奥的诱捕对象。伊莎贝尔是,迎面撞上什么,就破坏和玷污什么。更何况马修那么白晃晃,那么耀眼的纯洁呢,密不可宣的是:在清教徒教养表皮覆盖下的马修,早已在黑暗中将自己诱捕过无数次:有时是一天一次,有时是一天两次,床单下昂然的勃起,他每周都去小教堂为他的罪恶忏悔。忏悔?啊不,这只是欲望复苏的一道程序罢了,真正驱动他去犯罪的,居然就是罪恶感本身,对他,罪恶感=快感=受虐=自虐。
泰奥和伊莎贝尔,前后只相差一小时出生的孪生兄妹,他们同吃,同宿,他们的乱伦之爱因无知而无辜,这层无辜是粘稠的羊水,他们象在母体里一样安然躲开世人的眼光,无须镜子,他/她就能在另外一个人的脸上看见自己的想法,他们体内有隐秘的地下河相通,而马修的秘密是:在射精的临界点上,要把性幻想对象由男转变成女,才能获得高潮。因此,这对兄妹的雌雄同体,正好迎合了他。这对兄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马修,通过他调节兄妹之间已经疲劳的那个点,或是微微的对峙。妹妹和马修做完爱后,仍旧爬上哥哥的床,相拥而睡,比生理纽带更坚韧的是:他们是精神双胞胎,生命共同体,对一切经验都要共振与分享。马修呢?他永远是被遗弃彼岸。
这部电影唯一的主角,我怀疑是破坏欲。它被很多东西掩护着:青春,热血,革命,暴力,造反,一切大于日常振幅的,戏剧化的背景,它们都是释放犯罪欲的途径,触媒,是意志的解压筏,1968 ,1968,全世界的青春期在那一年盛放,中国是金水桥宣誓,上山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欧洲是嬉皮士,花孩子,巴黎的五月事件,年轻人罢课罢工,冲上街头,用石头堆碉堡,水电气都被切断,口中喊着“不要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的孩子们,或是象剧中的泰奥一样念念有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孩子们,带着青春期酸气盎然的标志性表情,在催泪瓦斯的逼人气味中流血流泪的孩子们,满怀稚气的相信,自己真的能打破一个旧秩序,重建一个新天新地。
1968,1968,是我生命中至为重要的一年,虽然那一年我远未出生,连生命的迹象都没有——正是那一年,我妈妈响应国家和主席的号召,剪了辫子,换了布鞋,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去了苏北农村插队落户,被收稻时的烈日晒脱的皮,回城后大半年才长好,在那里她认识了我爸爸;那一年的冬天来的晚,十二月才落了絮絮的初雪,一个和我妈妈同龄的女孩收拾了随身衣物去医院待产,她小心翼翼的绕开跳忠字舞的人群,一边瞄两眼沿街新贴的大字报,新鲜糨糊的气味,让她肚子轰轰的饿起来。第二天早晨她生了个男孩,孩子的爸爸于千里之外的驻地,用端正的楷书在日历上写下:“今晨八点,长子出生”。这个吃饱了奶就睡,乖的出奇的男婴,二十九年后,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1968,1968,震天的武斗呐喊声中,遥遥的孕育了今天的我。
而那些68年的孩子们呢?他们把大好青春全部浪掷在田头地垄,最后带着一身的伤病返城,大龄结婚,生子,拖儿带女的上夜大,在视角已经僵化的年纪迎头撞上改革的浪潮,运气不好的还要赶上下岗,分流,提前病退。他们在欧洲的兄弟们呢,剪掉了长发,丢掉了喇叭裤,一任披头士唱片,毛主席语录,托洛茨基自传,格瓦拉的红皮书在阁楼上蒙尘,重新打起又小又硬的领结上班,周末在房前锄草,最热和最冷的天气里则带全家去度假,养大几个比自己过去还难缠的孩子,过起当年拼命去反抗的中产阶级生活。只是,偶尔,谈起当年的豪情万丈,他们的眼睛里,还会有那么一点点余烬里的火光,就象我在我爸眼睛里看到过的那种,那是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壮烈自燃后余下的,满地的碎纸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