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中国大地上突然刮起了一阵“重读历史”的出版风潮。一时间,史学界之外的各色人等或正说解读、或调侃恶搞,再结合商业上的宣传造势,纷纷迫不及待地向公众表达他们对于中国某段历史的理解心得。其中炒作得最热的,就是当年明月先生的这本《明朝那些事儿》。
必须承认,我一开始并不准备为这本书花上十几两银子,因为本人曾对中国图书市场总结出一条规律:凡是出版之后在很长时间内一直在降价,而且降价幅度还挺大的书,真正的干货一般不会太多。但即使如何,小可还是抵抗不住铺天盖地的正面评价和降价买了一本。在读完之后,我也和数以万计的“明矾”们发出了“历史原来还可以这么写”的感慨——只不过,在这句话的前面要加上“难道”二字,而最后要加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开卷之时,我的确曾因为明月先生用现代人视角夹叙夹议,再加上自己大胆推测历史人物的心理活动描写,以此重现历史的手法而感到耳目一新。比如说他对于朱元璋简历的介绍,就非常有创意,至于此后在描述很多元末历史事件时,他的笔调也是风趣而充满了现代感。相信很多人之所以喜欢明月先生的书,很大程度上也并不是他如何精准地抓住了历史发展的规律,或是展现了历史的真实,而就是对他以类似评书演义的手法叙述历史的一种肯定。毕竟,从现代人的眼中去看待历史,要比白话文翻译文言历史经典有意思多了。但是,在书中很多段落情节的处理上,明月先生似乎是为了风趣而风趣,本来完全可以用平实语言描述清楚的一件事情,非要插入几个现代词汇,让人感觉到突兀甚至莫名其妙。
不过用词其实还算小事,《明朝那些事儿》更大的问题是明月先生对于历史人物的纯粹主观揣测:他犹如某些寄生于皇帝体内的生物,动辄来上一段反映皇帝内心苦闷的哈姆雷特式的独白,要么就是他们在面临命运大转折之时的一片豪情壮志,以此来表达他对于历史人物的“个人”理解。但是明月先生却放任这些个人理解和历史事件相混合,很容易让某些读者无法分清历史真实和个人臆测的区别。
而且随着朱元璋的个人发迹,这种个人化议论的篇幅在书中越来越多。明月先生似乎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即使调侃历史如评书,那也必须是以叙述情节为主,议论为副,如反其道而行之,则如同做思想汇报一般,好看的也许就不是历史了。
而且,正是这种纯属于明月先生个人臆想的心理描写和议论,很大程度上失实地拔高了朱元璋等人的思想境界,甚至起到了淡化朱元璋和朱棣一系列暴政的效果。比如说朱元璋在胡惟庸案和蓝玉案等历史事件中令人发指的残忍暴行,在明月先生笔下,却要么是给出了类似“杀吧,为了帝国未来,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样人性缺失的主观心理描写,要么是更多地指责那些大臣们自己不检点行为引来杀身之祸,还美其名曰“性格决定命运”;朱棣攻下南京屠方孝儒十族等暴行,也被明月先生书中对朱棣的个人成长血泪史所遮掩,似乎做了皇帝就如同获得了豁免权,他做的任何坏事都能得到开脱一般。
由于过度沉湎于对皇帝老儿们的心理揣摩,明月先生在书中并没有多少空间留给历史真相的分析,以及历史规律的总结。比如说明朝的科举八股,它对于中国文化和政治所带来的弊端,明月先生似乎并不在意,反而搬出了数位近代名人来证明八股的可取之处;再比如说朱元璋设定严格的等级制度和僵化的社会结构,明月先生也只是苍白地提了一句“违反历史规律”,至于是何种历史规律,估计明月先生自己都不知道。
至于到了尾声部分,朱棣踏着鲜血走上了皇帝宝座时,明月先生还“为尊者讳”地搬出了一条所谓的历史规律“成王败寇”来为其开脱,对于这种历史观的严重错误和流毒视而不见。而最后明月先生臆想的那段朱棣对朱元璋的“壮烈表白”更是书中那长篇累牍的心理描写的一个近似于歇斯底里和非理性的“升华”。
最后让我们回到问题的起点,那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去读历史?历史也许是被人随便打扮的小姑娘,也可以变得轻松甚至娱乐化,但我认为,轻松只是针对历史事件的讲述方式而言,探寻历史真相的过程是沉重的,是需要我们用思考去慢慢体会的。和娱乐化的历史讲述方式外壳相比,也许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历史发展的深层客观规律,以及历史经验教训的总结,来为解决现实问题提供某种借鉴和参考,这才是“以史为鉴”的意义所在。而《明朝那些事儿》过多纠缠于如何现代化娱乐化包装历史讲述方式的做法,距离一个清醒的历史守望者已经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