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这部《孤岛情》和被大家奉为经典的《肖申克的救赎》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两者讲述的都是一个如何努力逃离桎梏,寻找自由幸福的历程。但从两部影片迥异的结局可以看出,导演奥田瑛二他想讲述的并不是一个充满黑色荒诞气息的日本版“安迪越狱记”,而是立足于日本传统文化宿命论之上,展现大背景下个人悲剧的凄凉之美。
和因为纵火而被流放至八丈岛的日本前交际花丰菊相比,被诬告杀妻的美国银行家安迪还算是幸运的,因为横亘在他和自由之间的,只是一道高高的监狱围墙而已。而对于丰菊来说,虽然在八丈岛这个天然监狱上没有任何束缚她行动的障碍,但她和江户这一自由象征地之间的距离,仅在地图上就有300公里,而在现实条件下的距离更是接近无穷大。
而且和“现代化”的肖申克监狱相比,奥田瑛二所描绘的八丈岛“监狱”条件也更为恶劣。影片一开始,几名逃跑未遂的流放犯被塞入竹笼,推下了悬崖。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和竹笼一起,在黑色火山灰崖壁上翻滚落下,就这么消失在了惊涛骇浪之中。几乎每年必至的饥荒,更是很多流放犯的大限到来之时。至于那些仍然苟活于岛上的流放犯们,他们也不得不在狂风和变幻莫测的天气之下,于遍地荒凉之间,艰难地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
在这种极端封闭又荒凉恶劣的自然环境中生存,是人就自然会产生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但问题是岛上的流放犯们仍然选择了如岩石缝中的小草一般顽强地生存下去,这就是人的求生本能,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人的精神状态所发生的畸变。比如说女主人公丰菊,在八丈岛这个仍然处于原始的易物交换阶段的小社会中,她很坦然,或者说是长久麻木之后坦然地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唯一能交换给别人、换得自己生存的,就是依然有活力情欲的身体。在影片中关于她的情爱戏有好几场,但拍的都比较隐忍压抑,承载着她对待性爱的复杂矛盾态度。她一次次“使用”(我不想用“出卖”这个字眼)肉体,有时是一厢情愿地为了换取苍白的自由憧憬,有时是用来抚慰他人的心灵,当然少不了的还有和爱人的温存。当然,丰菊此外还扮演着一个不光彩的告密者角色,影片开始被塞入竹笼处死的几名犯人就是因她揭发而送命的,可是她的告密并没有给她换回承诺的自由,而且更让她陷入了深深的忏悔自责之中。
正当丰菊开始对未来失去希望之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希望,那就是新上岛的流亡者喜三郎。和岛上或自暴自弃等死,或莽撞搏命外逃的很多流放犯所不同的是,喜三郎更像是日本版的安迪。他的身上仍然残存着自由社会的活力气息,这股气息支撑着他的信念和希望,让喜三郎坚持日复一日地坐在山顶高处,精心观测风向和潮汐规律,并最终发现了能将自己带回江户的“黑潮”。此外,他还是唯一一个拒绝利用丰菊的身体来交换某些东西的人,这也让他和丰菊最终成为了一对相依为命的苦鸳鸯。
如果是按照美国人的思路,当喜三郎丰菊和其他两名难友坐上逃亡的小船,随着几十年一现的“黑潮”漂回江户,就应该可以算是一个众人最终重获自由的happy ending了。可是日本传统文化中有时更强调一种个人所无法摆脱的宿命。虽然喜三郎丰菊逃离了一个小小的八丈岛监狱,但他们要面对的首先是茫茫大海这个更空旷更绝望的监狱,即使他们能像安迪一样凭着智慧和勇气逃出生天,重返江户土地,面对他们的仍然是外界无休止的追捕,以及内心中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危机感而引发的对行动的束缚感。为了摆脱这种对于自己精神上的禁锢,获得心灵上的安宁,乃至于可以说是在追求自由生活之前完成最后一次赎罪洗礼,丰菊坚持要去一趟死去的流放犯姐妹家,给她父母送去女儿的遗物。而她这一虔诚的举动,非但没有感动麻木不仁的死者父母,后者反而唤来了大批捕快,给喜三郎丰菊这对苦命人短暂的自由划上了一个永久的终止符。他们也许能凭借着自己的勇气和智慧逃出自然监牢,但却无法逃出深不可测的可怕人心。
作为一名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的影坛老将,松坂庆子再次以丰菊这一角色让我们见识到了这位影坛常青树在小夏(《蒲田进行曲》)、时子夫人(《义经》)之外对于人物塑造的炉火纯青功力。她的表演自然隐忍,表现出了角色悲剧气息浓重而又不失顽强韧性的特征,让观众感受到了那种悲剧人物身上才会出现的凄凉美。至于和她配戏的西岛千博,其亮点很多时候都被松坂庆子的光芒所掩盖,但至少表演仍算及格。和他相比,影片的众多配角绿叶倒是绿得耀眼。不管是丰菊的同伙难友、腐败狡诈的小吏、还是上岛不久就不甘命运而逃跑被杀的流放犯女孩,都烘托出了八丈岛这一“人间恶魔岛”的狰狞面目,以及岛上恶劣环境对于人性的扭曲。至于被男人始乱终弃于岛上、最终带着遗腹子和丰菊一行逃回江户的织布女工,则成为了影片结局唯一善终的温暖所在,或者这也是导演的意图吧,不管到了如何绝望的境地,希望仍然应该在我们的心灵深处占有它小小的一块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