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亚

人 人 都 有 病

————俄罗斯现代影展开幕篇《寻找女佣》

题记：

   从片场匆匆赶赴王府井参加下午得到mtime通知的俄罗斯现代电影展，不幸路途遥远，仍步入迟到行列，所幸遇到了久闻其名的mtime朋友们，阿德、阿布、miumiu、dolphin等皆在东方新天地影城内。

   劳累了一天能欣赏到俄罗斯最新的影片，能见到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朋友们，算是最快乐的慰藉了。

      维拉和安德烈是一对幸福的年轻夫妇，过着条件优越的生活。他们在郊区盖了别墅，但是很多地方尚未完工，便雇佣了一帮乌兹别克劳工在工地上干活。女儿阿雅是个可爱淘气的小天使，他们正在为她物色一个保姆，家里的女帮工介绍了自己的侄女——戈娅，当她前来面试后，得到维拉和阿雅的认可。一天晚上，夫妻俩人对女保姆容貌打扮的恶俗评价被戈娅听到，于是戈娅开始精心策划一场不动声色的报复。原本平静幸福的一家人，他们的生活在不断的误解和矛盾中破裂………

  导演萨蒂诺娃，本片参加了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虽然没有获奖，但纵观本片，绝对算是优秀之作。

  可萨蒂诺娃的编剧似乎要比萨蒂诺娃自己的导演功底深厚一些，全片在导演叙事上从容不迫，没有大的纰漏，但亦无出彩之处，除了两处技巧性处理：

   一个镜头——飞机不停的在上空飞过连续出现9次。在导演手法上，其利用飞机空镜以及它震耳欲聋的声音，目的为了起到时空过渡的跳切作用（空镜前后时空跳跃，与直接跳切作用差不多，只不过萨蒂诺娃利用了空镜来分散观众注意力，时空跳跃的硬度就被掩盖过去了），当然其最重要的目的还在于揭示叙事上人物内心的焦灼与躁动，预示着未来将要发生的不安因素。这种处理手法，不得不令人想到韩国导演金基德的《收信人未明》，手法、作用同出一辙。（可重复多次毫无变化的出现这个暗示镜头，显得有些刻意）

   最后一场戏，掩埋花朵的坟墓，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段落，它的出现既有前面保姆教导女孩埋葬花朵的铺垫，后面又有升华情绪与主题的作用，更让我激动得一点，便是在如此朴实无华的现实主义影片中，竟然还有一场看似超现实主义的场景（本人最喜欢的艺术流派便是超现实主义与德国表现主义），小女孩在别墅花园里把许多花朵埋葬在事先挖出来的土坑里，乌兹别克人“舍尔”要离开的时候向女孩道别，女孩专心一致的埋葬花朵，根本不理会舍尔，当他离开院子，走出大门外时，一个孤独的空镜特写在泥土上，一座座小土坑上插了一根根树枝，一座座小坟墓仿佛埋葬了人性的纯洁与一家人未来的幸福，令人猝然心动，这时小女孩突然记起了什么，慢镜头，音乐起，只见女孩一个鱼跃跳起来，嘴里喊着“舍尔”的名字，脚下猛地踩烂一个坟墓，飞快地向门口跑去（最后女孩朝舍尔跑去显得有些突兀）………

   此乃本片的高潮，也是本片的结尾，毫不拖沓，给人留有臆想的空间，这类结尾方式同样为电影最常见的结尾方式，效果最佳。

   当然本片的音乐也是值得推荐的，非常具有感染力。

   本片最出彩的还是剧本，剧本的人物性格、内心处理与影片的叙事节奏、叙事方式相得益彰，展现的淋漓尽致，把一个保姆的善良、无奈、恶毒、嫉妒、狡猾、聪明刻画得入木三分。

具体举五个例子：

１、复仇心：保姆无意间偷听到丈夫偷偷给一个女人打电话，且后面夫妻二人恶俗的评价自己的相貌以及屁股时，感觉到一种由衷被侮辱的味道，信任与尊敬顿时烟消云散，为故事的发展埋下了隐患，即所谓的情节点一（这个动机也显得很牵强）。

２、嫉妒心：保姆因为看到女孩送花朵给“舍尔”，心生嫉妒，加上后来“舍尔”看到保姆教女孩骂人的脏话，引出了报复“舍尔”的计划：她在电视机里面倒水使得机器爆炸；她利用女孩的无知，在泥土里面埋主人的首饰诬陷舍尔；暗地打电话给警察，令舍尔等人因为签证过期而被迫驱逐出境等，都刻画出了保姆强烈的嫉妒心态与报复情绪。

３、善良的矛盾性：保姆复杂人性的展现，即使再恶毒、嫉妒心强烈的人，也有她善良、矛盾的一面，片中有一处情节令人颇为震惊，当女孩在小河边抓到一只青蛙弄死后，保姆竟然勃然大怒，斥责女孩的残忍与无知，并命令她把青蛙埋葬在土坑里，并插上树枝，放上鲜花，最后还强调以后每天都会经过这个地方，要求献上鲜花。

每当想起此情此景，都会记起英国大诗人布莱克的不朽诗篇《天真之歌与经验之歌》，它是人类精神原始本真向度的揭示，布莱克说“童稚的微笑是他的真容”。摇篮中的婴儿，自由嬉戏的孩童，到处游荡的牧羊人，都是一样的纯真、欢乐、美丽、自由，他们与自然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处于纤尘未染的境地。如在创世之初，处处流露着超验性和神秘性，好似发自宇宙深处的光未被阻隔地投射出来。然而《经验之歌》则是灵魂被异化的沉沦图景，人的本真精神与经验现实发生了分裂，彼此冲突，妒忌和自私用黑夜缩住少女与黎明的欢乐，用奴役和压迫把自由的爱捆住，以贫困和不义在大地上播撒悲惨与不辛。

保姆矛盾分裂的人性不正是布莱克所明示给我们的“经验之歌”吗？

４、炫耀心：保姆的炫耀人格在众人聚会一幕中展现得尤为突出，当女主人和朋友们在走廊里聊天时，保姆三番四次的强迫、威逼女孩背诵事先教会的诗歌，以此证明自己的教育水平，诗歌终于背出来了，保姆也同样受到了称赞，只不过这种极端的虚荣心态更添加了几分人物的悲剧色彩。

5、阴暗处的偷窥：影片中有不少镜头表现保姆独自躲在窗户的阴暗处偷窥外面情况的场景，这双阴暗、矛盾的眼睛盯着外面黑暗的世界，不知道在窥视自己的人心还是在窥视他人的人性。

海明威书中的主人公“杰克·巴恩斯”如此看待情人“勃莱特”：“她正用她那惯常的神情盯着我的眼睛，使人纳闷，她是否真正在用自己的眼睛观看。似乎等到世界上别人的眼睛都停止了注视，她那双眼睛还会一直看个不止。她是那样看着我，仿佛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她不是用这种眼神看的，可是实际上，有很多东西她都不敢正视。”

6、聪明：保姆的聪明智慧都摆在了那个周密的计划上，一开始听到男主人与一个女人在电话中窃窃私语，之后自己三番四次的打骚扰电话给女主人，令妻子疑心四起与丈夫反目成仇，一天晚上更设计与醉酒的男主人睡在一起，令丈夫有苦难言，只能隐藏秘密，但沉默更加剧了妻子的怀疑，保姆离开别墅后又以怀孕的名义勒索男主人三万美金(其实孩子是另一个警察的)，最后男主人事情败露，闹得妻离子散。

   这一系列的安排，都天衣无缝，所有人似乎都掌控在保姆的计划中，当然走入死胡同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保姆抓到了他们人性的弱点，才注定了以悲剧结尾。

   其它还有不少的情节铺垫得非常棒，诸如女帮工对待保姆的态度、男主人父亲对母亲的微妙态度、女孩帮父亲保守秘密的情节、晚上保姆给女孩讲恐怖故事的情节等等都安排得很巧妙，铺垫了人物未来的叙事走向。

   意识流先祖普鲁斯特对待人心异常的悲观，“我们是孤独的，我们不懂得如何去了解别人，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被了解。”贝克特也承认说，一谈到艺术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对艺术的那种挥之不去的痴迷，与人类隔绝与孤独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对人类的看法非常凄凉与悲观，而这种看法是无法改变的。

   这种数不胜数的异化现象正是贝克特戏剧中人物的一种常态，与世界隔绝，与他人隔绝，与自我隔绝，而本片萨迪诺娃所展现出来的人心似乎也预示了一种异常悲观的论调，只不过她隐藏得很好，不易被察觉罢了。

  《太阳照常升起》中有一段弗朗西斯·克莱恩与霍宾小姐的对话：

  “我不喜欢巴黎，既奢侈，又肮脏。”

  “是吗？我倒觉得这里特别干净，数得上全欧洲最干净的城市之一。”

  “我认为巴黎很脏。”

   最后还是以海明威小说中的一段对话作结尾：

  “怎么啦，你有病？”

  “是的。”

  “人人都有病，我也有病。”

                                                          书   亚

                                                     2006年9月8日于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