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是一座美好的城市。
我的关于昆明的回忆,似乎绝没有阴雨连绵的可能,那总是高照的日光,便是昆明最明亮的特征。
第一次到昆明,是1988年,那时候我8岁。
住在云南省军区的大院里,出门就是一条直直的大马路。马路的对过有一家冰淇淋店,卖好吃的乳白色正方形的冰砖,还有一半草莓味道,一半牛乳味道的双色冰淇淋。在昆明似乎一年到头的灿烂阳光里,我象一个奔向真理的小破孩,义无反顾地在来来往往的车辆中,从马路的这头狂奔到另一头,在那个我已经记不得什么样子的冰淇淋店里,享受真理的甜蜜。
省军区离圆通山很近,从大门出去,左拐,过马路,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再爬一段高高的台阶,就几乎到了。那条长长的巷子现在已经没有,那里有我儿时最人间烟火的味道记忆。
巷子里是一个小小的集市,常年的集市,巷子路两边的地上,一家接着一家摆放着买杂货的小摊。一般一进到巷子里,是卖烟丝和水烟筒的老头们,他们面前的塑料布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烟丝,黄色,深黄色,棕色,可能味道会有不同吧。而卖主,老头们,无一例外地捧着一个差不多和我一样高的水烟筒,咕噜咕噜地吸着,然后抬起头,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青烟。空气里有一股甜甜的味道,让人着迷。
往前走,是卖花的妇女,她们一般会在面前放着一两个竹篮子,篮子里是一朵朵未开或者开满的荷花,没有别的花了,只有荷花。粉嫩的荷花映衬在油绿绿的大片荷叶中,显得格外清新。妇女们会对你说,刚摘的荷花,拿回家里插在水瓶里,很好看。
如果你闻到更香的味道,没错,那是卖栀子花的老太太在角落里坐着。她用线把栀子花串成一串。买菜的女人们买了去,挂在衣服上,一路的清香。
一条河穿过巷子,一座小桥把两段巷子连到一起。桥上全是卖黄鳝的人。一个红色的大盆,里面装满了蠕动的黄鳝,卖鳝人的面前都有一条板凳,凳子的一端钉着钉子,板凳斜成45度角,从盆里抓出来的鳝鱼头被摁在钉子上,卖鳝的人熟练地一拉,黄鳝的皮就被生生地剥了下来。桥上横流着污水,混着红红的血,一股腥臭味道的水,流到桥下的河里。
一路上,两边的小摊卖菜的,卖肉的,现在想起来,居然没有什么吆喝,静静的,好像穿行在别人的梦里。
我喜欢陪妈妈到巷子里买菜,因为那种烟火的气息让我觉得满足。
不过,更重要的是,那个卖蛋饼的小摊,是我直到今天,还不能忘怀的终极美食记忆。
卖蛋饼的是个老妇人,总是戴着白色的确凉的帽子。记得蛋饼是伍毛钱一个,放一个鸡蛋,一些白糖,面饼放在炉子上烤,快熟的时候,香味总是让我咽口水。老妇人把熟的蛋饼用黄色的油纸包好,递到我的手中,我迫不及待地咬一口,那是实实在在的幸福的感觉,温热,软糯,甜,香,还有昆明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
那一年,我们在昆明养了一只小狗,是纯种的昆明犬,名字叫哈里,聪明得不得了。我吃面包、香肠,总是有小哈里的一份,小哈里后来送了人,两年后我去看她,她已经长得很大了,她走到我面前用鼻子把我上上下下嗅了个遍,然后用头在我身上蹭,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小哈里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她是一只聪明的昆明犬,是我在昆明的朋友。
翠湖公园在不远的地方,春天的时候,公园进门的路两旁,总会开满粉红色的花,是樱花还是桃花,我还是记不起来了。那天,公园里人很多,一架飞机超低空掠过开满花的天空,人们都在说,英国女王在公园里。翠湖公园围栏的外面,有很多卖酸萝卜片的人,小红桶里的萝卜片和花的颜色一样漂亮,渗着汤汁,散发着酸酸的味道,让人牙根发软。
大观园是什么样子了?从大观园坐船,在黑黝黝的河水上一直往前,就到了滇池(真的是滇池吗?),下船上岸,全是卖烤鱼烤虾子的小摊,姐姐爱吃这些东西,而我却没有太大的兴趣。
昆明日照充足,又是高原,干燥而缺氧。我到昆明,流鼻血是常事,平常得像我去石林一样。
阿诗玛立在出口处,可能在笑,但却发暗。
云南白药是什么味道你知道不知道?有点苦,但不全是苦,还有些其它说不上来的味道。流鼻血的时候,用一盖底的白药,加一点水稀释开来,服下,很快就好了。
对了,还有,工人文化宫。那儿有电梯,我对此总是很兴奋。进宫是要买门票的,坐了电梯上去,可上去干什么,我一点也记不得了。文化宫院子里总是会搞一些稀奇古怪的展览,一个长得像葡萄的人的胚胎就是我在那儿看到的,浸泡在药水里,好像还活着,或者,真的还活着。
离开昆明,到宣威,到六盘水,到贵阳,到遵义,一路的颠簸,总是让人昏昏欲睡。这一路上,全是人,全是山,全是一条条被割断被敲得支离破碎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