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伤心
太阳尚未升起。……我听见一种声音,啾啾啾,唧唧唧;啾唧啾唧;一会儿升高,一会儿降低。……
太阳正在升起。……这的确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時刻,——这的确是一个庄严神圣的時刻。……
太阳升起来了。……在这儿我们是宁静和秩序的主人;是辉煌传统的继承人。……
升起来的太阳已不再流连那绿色的床褥,……来的是在门口犹犹豫豫的路易斯。……
太阳已经高悬中天。……让我来看一看。……
太阳已经偏移中天。……我哼着催眠曲——我从来哼不成调子,也从来听不到音乐,只除了那些乡村的音乐,比如狗的吠叫声,铃的叮当声,或是车轮碾过砾石的嘎嘎声。……
现在天空中的太阳已经落得更低了。……究竟什么样的震动才能使我那毫不容易才聚集起来、顽强地压下去的生命力重新奔放起来呢?……
太阳正在西沉。……所剩下的是苏珊那双珍珠似的、透明发亮的绿眼睛的尖刻目光所揭示出来的东西。……
现在太阳已经沉落。……蜂蜡——那种敷在脊背上的处女蜂蜡,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融化時都化成各不相同的斑块。……
海浪拍岸声声碎。
《The Waves》by Virginia Woolf,一部美丽的音乐作品,清新的六重奏,小说竟也可以这样写!
意识流大师吴尔芙的代表作之一,拓宽了小说的视野。如同時代的英国作家愛·福斯特所说:“这就是她的问题所在:她是一位詩人,却想写出一点尽可能接近于小说的作品。”如此细腻独特的感触,詩意化的语言,的确只有吴尔芙才能创造出来。但我也有想抱怨的地方,那是对译者(曹元勇)的不满,平淡是詩,但乏味不是詩,灵动的作者、灵动的作品也需要由灵动的译者用灵动的语言来翻译才行。这和我看侯麦的电影《女收藏家》颇相似,中间睡着了几次,侯麦是罗嗦,是平淡,但从不缺乏趣味,和细腻敏锐的感情。所以翻译是很重要的。还好我一边读着黑格尔的《小逻辑》一边读着这本《海浪》,看过哲学书后看一般小说竟觉得轻松太多,所以这本翻译得实在欠缺詩意的小说我居然也能够看完。
小说分九个部分,每个部分都分为景物和独白。景物以太阳的运动开始,代表着人生的各个阶段。独白由六个人交替进行,诉说着各自内心的瞬间抓住的真谛。精致的结构与詩意的语言相结合,构成了小说史上一次美丽的革新。
从小孩子到垂垂暮矣的老人,每个阶段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曲折;而这九个部分联系起来,又组合成了一首更深远更曲折的长詩。六个人的独白在每一部分交替出现,无一不是瞬间敏锐感觉的大爆发,有琐碎的家常,有深邃的冥思。就如吴尔芙自己所言:“每一个瞬间,都是一大批尚未预料的感觉荟萃的中心。”这些瞬间独白点缀了人生这部悠长史詩,我想经历得越多读这篇小说的感受也就越多。
六个人:路易斯,伯纳德,奈维尔,罗达,珍妮,苏珊。六个不同性格的人,六首风景迥异却又交缠在一起的詩。其实我读的時候经常搞混,我曾怀疑自己是否读的够认真。但后来我就明白了,这六个名字,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就是活在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吴尔芙写的,就是在我们身边的人的生活,虽然那些詩意化的人离今天的实际有些遥远,但其实我们每个人心中,谁没有藏有一座美丽花园呢?所以吴尔芙写的就是我们每个人。而且重要的是有,是存在,是这六个人的存在,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则是一种变易,谁规定伯纳德一定就是前此一个伯纳德呢?
从最初的纯真年代,到青春热血,到步入成年后的一次次变幻和屈服,再回首不觉已是沧海桑田。其实在琐碎的语言中细细品位,小说的意境不比詩意的程式化逊色。不同年龄段的人读后的想法也会不同吧。至于我,感触最深的其实是第一段——童年。我非常不同意译者在序言里把童年那部分说成是零碎的、没有逻辑的言语。其实在最纯真最圣洁的心灵下,一切的语言都蒙上了一层梦幻的光芒。我想引用吴尔芙书中人物回忆童年的原话:内心只有幻梦,只有清晨花瓣漂浮于无底深渊上和鸟儿鸣啭啾啾時分花园里漂浮着的种种气息,我要用清澈的童年之水喷淋我自己……
这便是最纯真的年代啊!细读小说每一部分,其实全部都充斥着对童年的悼亡,对前此一段人生的悼亡。那便是在流水中逝去的我们的人生啊,那便是曾经纯真的我们啊,我们曾经是拜伦、曾经是雪莱,可为什么我们现在却“生活在别处”似的呢?还有我们的未来,在这琐屑的流年中,又将流向何方呢?時间是一把无情的刀。但是那一天,老了的伯纳德,或者毋宁说是老了的我们看窗外,夕阳无限好,却是近黄昏,那暖暖光芒,是灿烂还是凄凉?我们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却震动了。不知谁说:你听——
海浪拍岸声声碎!
2007/03/23

如果你喜欢阅读诗意小说,建议可读《乔凡尼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