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苏乏
高二这年的暑假对健二来说实在大不同，原本以为能和夏希学姐一起打工，没成想竟变成陪她在老家长野上田的假扮未婚夫，荣作为阵内家族的大家长对健二印象绝佳，美好的乡间时光才刚开始，虚拟网络OZ的一场阴谋便紧随其后，更将健二和阵内一家卷入了一场争分夺秒，脑力激荡，令世界翻天覆地的大作战。
本片是导演细田守继《穿越时空的少女》后，携原班人马倾力打造的又一科幻题材剧场动画，广受好评的《穿越时空的少女》曾一举夺得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国际电影节最佳动画长片，《夏日大作战》亦已入围瑞士洛迦诺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并荣膺日本第二十四回“经济产业大臣奖”。
不负众望，自8月1日日本公映以来，本土观影人次近125万，这对制作过小畑健《死亡笔记》、浦泽直树《Monster》、矢泽爱《NANA》、CLAMP《魍魉之匣》、今敏《妄想代理人》、手冢治虫《火鸟》、高桥留美子《福星小子》等TV、OVA动画，火影忍者剧场版，及今敏多数作品的MADHouse来说，实在不算过分。
【数字世界大发作】
说回《夏日大作战》。
影片中的OZ世界等同一个虚构的3D网络社区，每个拥有个性化视觉形象的ID账号均指向唯一的用户信息，正如手机之于日本国民在日常生活中所占据的重要位置一样，影片中的手机等客户端软硬体直接通过数字化网络将人类社会中方方面面的行为信息汇总并共享，而基于人工智能的电脑程式便可通过控制ID及其相关的所有数据与指令来影响世界。
人工智能的ID取名为Love Machine是否借鉴了斯皮尔伯格《A.I.》中裘德洛所饰演的爱情出租者或许不得而知，但OZnet该是取材《绿野仙踪》无疑。看过同是MADHouse制作的《电脑线圈》和《红辣椒》的朋友应该对本片变化无穷的造型及错综复杂的拼贴不感陌生。影片中使用大量具象的视觉符号来表现数字运算，虽不算耳目一新，但观感恰到好处。
复杂的世界有自己逻辑，社会化成员之间可通过“六度空间理论” 相互关联，数字世界更将此理论推衍至极致。虚拟网络向世人展现了巨大的商业价值，摩肩接踵中危机亦随之启动。社会化网络（SNS）及功能各异的客户端应用（RIA）使得用户间的关联愈发紧密，毫无疑问这一虚拟与现实相结合的生态系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捷，但问题在于：相互连通的信息数据聚合了太多本不该暴露在公众视野的个人隐私，这也为徇私舞弊心怀不轨者制造了便捷。攻坚技术壁垒后，诱因便是只要他愿意。六度理论，蝴蝶效应，因果定律，凡此种种人与社会有的没的准则在网络上被发扬光大，你所信赖的工具带给你一个似乎可以信任的网络系统，于是商人走进来，于是骇客开始他们青睐已久的高智能游戏。
《夏日大作战》并未如我起初想象的那样，讲述一些民间传说、百鬼夜行之类的异色故事，而是选择了人工智能这一愈加丰富的话题。在黑暗里的大屏幕面前，多米诺骨牌一张张被推倒，种种令人兴奋的逻辑算法虽无法言表，但却准确地传达着影片中发生在数字世界分秒必争的大作战。事实上信息战争也不过如此，片中的A.I.不是也通过监听军方ID进而控制了洲际导弹与通信卫星么？按照阵内家的养子侘助的说法：作为这段源代码的编写者，他赋予了机械求知欲。在数字世界，依存于算法的人工智能堪比机器人，这一话题曾在《那些关于机器人的电影：人工智能与情感造物》中聊作探讨，这里便不做赘述。
人工智能造成了城市公共系统混淆、瘫痪，并进一步扩大，电脑屏幕上象征着用户的对话框不停打开，叠加在一起，成为壮观的脑图，他们在网路上共享所得，各抒己见，对事态的进一步发展第一时间作出回应。从健二刚到夏希家豪宅的当晚接到陌生短信，并被要求破译密码起，55个破译密码精英中了木马程序将OZ世界的账号拱手送出，所有回复短信者同他们一样泄露了个人信息，并失去了主动权，受害人迅速激增到100万，1000万，然后是4亿。从精英到活跃者，目标不断普适；从公共设施到国家机构，权力逐步到位。但用心的观众可以发现新闻中放送的仍旧是“利用OZ来作恶的行为是不可能的”，而下一时段进行的仍然是精彩纷呈的体育节目，用意不言自明。
【家族的凝聚力】
事发后，片中90岁的祖母荣（相传是导演按照自己奶奶的模样设计的）像江户川时代的谋略家一样拨通了电话，借助家族百余载巩固而来的社会地位与影响力，安抚人心，令有关部门重新振作起来，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而非惶恐不安，也因此，当混乱的状态有所好转，人工智能灵敏的嗅觉立刻找到了她，并采取了卑鄙的行动。虽然之前并未在动画片中见到类似荣这样的家庭角色（上了年纪的大家姐？垂帘听政的贤内助？中国的《慈禧大作战》，我很期待），但影视作品中相似的感觉终归是有的。
然而，《夏日大作战》毕竟不是一部关于阴谋论的剧场动画，它所传达的是家庭的温馨，家族的凝聚力，以及协作的信念。所以才有突然拜托健二假装成未婚夫为哄奶奶大寿开心的夏希，所以才有对侘助所表现出的玩世不恭与自暴自弃极度失望与愤怒并挥刀相向的荣，所以才有为准备全家丰盛食材而辛勤整日的女人们，所以才有荣逝世后，在开阔的长廊对着蓝天一个十余秒的长镜头中以不同形态应对悲伤的家人们。所以才有将巨型主机旁散热救急用的冰砖搬去奶奶灵房降温的翔太，所以才有在为打败LM的计划失败而使得阵内家庭信息暴露时懊恼痛哭的主马，所以才有接到夏希电话斥责他任性胡为，惊闻养母荣去世的消息时，往事一一再现，并因焦虑、痛苦、悲愤甚至自责而横冲直撞以致抵达时车已报废的侘助。
影片在表现侘助这种复杂情感时，镜头推进车窗，从震惊的侘助面前掠过，朝着对街的川流不息的行人探索，此时他正在努力回想荣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刻的死讯带走了什么，就在几个小时前世界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是的，他曾遗忘了的事情重又浮现在脑海。导演仅仅让昔日大手牵小手的荣与侘助在现实中从对街的人群中路过，便将这一富有层次感的动人画面再现在观众面前，令心理与现实两个不同维度的空间产生了共鸣。而接下来便是阵内家人拆开奶奶从前撰就的信笺，信的内容还是在描绘当初领养侘助不久时的情感，于是在画面中，他们从街道走上土坡，从城镇走进乡村，从那时走向现在，于是一家人领会了母亲的深意，最终接纳了侘助，一家人开始着手准备这些天被诸多意外打乱了的，平常又不平凡的家庭宴席。这一段的处理非常到位，简洁亦直接，窃以为经典。感触颇深。
————————————————————————
11月15日本片通过在电影学院举办的中日动漫交流会进行海外首映，现场反响不俗。蚱蜢、水纹、喇叭花，通过寥寥几个空镜便映衬出奥校数学天才健二破译密码的专注，日本动画所具备的影像感确实令人钦佩，甚至将现实中直播的棒球比赛作为OZ世界如火如荼的战争的平行参照，同样是在屏幕前，同样惊心动魄，同样胜负至关重要，两段情节通过阵内家里不同家庭成员的参与而衔接起来，通过空间、造型及声音的编排，营造出非同寻常的心理节奏与临场感。
《夏日大作战》是笔者近日所看到的非常重要的一部日本剧场动画，无论是贞本义行的角色设定，还是细致入微的花牌质感，都代表着极高的行业水准。然而讽刺的是，下午交流会上关于中日合作的《三国演义》讲座：“诞生秘谈”已然沦为新闻发布会式的不知所云，台上的国人除了陈雄还间或说点人话，都在毫无逻辑惨不忍睹地演话剧，而主持人更拙劣得让人以为是来自电影学院表演班的。实事求是地将，莫作比较比较好，比较实在伤人心。
2009.11.16 苏乏，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