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腔大的记性一向不好。
她终日浑浑噩噩,过一天忘一天。她不记得自己的出生,成长,家庭,还有爱情,甚至想不起很多年前她也曾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过正常的姓名,想不起自己出生的那个贫困的小村庄。有时她会在梦里遇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农村妇女,用粗糙干裂的手抚着她的后背,一边给她梳着头发一边对她说,女人屁股大好生养,将来你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当然,她早已不记得那是她娘。
那年她十四岁,村里的孩子们都叫她傻子,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明白傻子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很好笑。那年她十四岁,长得却比她爹还高,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抬腿迈过自家那道低矮的泥墙,吃着墙角下长出的小浆果,看着那群叫她傻子的孩子们吃吃的笑。有时候他们会不怀好意地向她丢石头,但是她不害怕,因为每当这个时候都会有一个叫二虎的男孩子站出来帮她赶跑他们。虽然他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
她从来都记不住别人的名字,除了二虎。
那年她十四岁,她母亲逢人便指着她的屁股说,看我家闺女,屁股多大,好生养,旺夫相。
村口住着一个快五十的老鳏夫,有一天他路过盆腔大的家门口,他看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姑娘丢石头,他听见他们叫她傻子,于是他走上去,赶跑了那群孩子。他对她说,姑娘,跟我走,我给你糖吃。
男人把她领到了一片向日葵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奶糖塞到她手里。他把她压在身下,告诉她别害怕,然后用颤抖的双手脱下了她的裤子。他额角渗出的汗滴了她一身,那味道臭臭的,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她感觉有个硬邦邦的东西进入了她的下体,很痛,但是嘴里香甜的味道让她忘记了疼痛。那天的阳光无比灿烂,她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笑容明媚的向日葵,努力地舔舐着口中那块越来越小的幸福,直到它完全消融的那一刻,男人长长地出了口气,穿上裤子落荒而逃,临走还不忘把口袋里的糖扔在她身边。她看着自己下体流出的血吃吃地笑了,她还记得过年杀猪时院子里留下的血,每当看到血她总是下意识地想到吃肉。她穿好裤子,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糖放进了口袋。
隔天男人便上门提亲了,她爹稍作犹豫就同意了,因为男人出的彩礼实在太丰厚,而他的闺女又是个不懂人事的傻姑娘。成亲那天是个阴天,娘亲手给她穿上了一身鲜红的嫁衣,她吃吃地笑了,因为这颜色让她想到了血。那天乌云密布,田里那片向日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迎亲队吹奏的喇叭声不像是成亲倒像是死了人。她娘一脸泪水地把她送到了轿门前,想说什么,一张嘴却被风吹进了一嘴的沙子。然而盆腔大始终还是没能踏上轿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恍然间只觉得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了句跟我走,她认得那声音,是二虎。
那年她十四岁,在她成亲的当天,她被一个矮她整整一个头的小伙子抢走了。迎亲队试图抓住他,他抢过一个人手里的喇叭,一挥手就把那个人打得头破血流,殷红的鲜血让她又吃吃地笑起来了。他抓住她的手说快跑,尽管他把她攥得有点痛,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一起跑,跑过了田地,跑过了原野,跑过了小溪,跑过了向日葵。她知道自己相信他,因为他是二虎,全村唯一一个能记住的名字。
时至今日她还能依稀记起他们一起奔跑的那个场景,还有那一双握紧的手。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那年她十四岁。
她不记得一路上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他们路过了无数个村庄,在高大的向日葵丛中穿行。直到有一天,她眼前不在是低矮的平房和无尽的原野,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楼和错综复杂的街市。二虎告诉她,这里叫城市。
那年她十四岁,那年他十六岁。从那一刻起,他们再也没见过向日葵,直到生命的终结。
等流星雨的时候随手写的故事,没想好名字,也不准备想名字。
本来早就想写一个盆腔大七人组劫富济贫闯荡江湖的搞笑故事,没想到用了盆腔大的名字,却把故事写成了这样。
这样也好,我也很想写那些挣扎在生存边缘的人们,他们被遗忘在城市的角落,历尽艰辛,默默地承受着命运的不公,生活的摧残,以及人类的白眼。
不想说同情或是怜悯,这两个词儿太清高了,我不配。我只是想知道,是谁赋予我们高高在上权利?
算了,还是不多说,既然这世界上还有号称小资的一类人在蛋疼地活着,那一切关怀都变成无关痛痒的,徒劳的事情。
其实我更想写的,是一个真正纯洁的女人,她有着纯净的灵魂,尽管在世人眼里她是那样肮脏不堪,但我相信总会有人能看到她身后的那双翅膀,那是天使的形状。